第2章
輔導員的電話是隔了兩天打來的。
"林念，你方便來學校一趟嗎？我有點事想當面跟你聊。"
我以爲是畢業手續的問題。
到了辦公室，輔導員把門關上了。
她的表情不像平時那樣笑眯眯的，而是一種很小心的、斟酌過的嚴肅。
"林念，我直接問你，你的衣服，平時是誰幫你選的？"
我愣了一下。
"我妹妹。"
輔導員嘆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夾。
裏面是照片。
很多張。
全是我。
"從大一到大四，每學期都有同學來找我，說你的穿着......不太對勁。"
她把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我一直以爲是你的個人風格，沒有多管。直到答辯那天......"
她看着我。
"你站在臺上的表情，不像一個故意穿成那樣的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穿了甚麼，對不對？"
我沒說話。
"這裏面沒有任何一套是正常搭配，林念。"
輔導員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
"一個知道你看不見顏色的人，連續給你選這些東西，這不是開玩笑。"
辦公室裏很安靜。
窗外有人在打籃球，皮球砸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我盯着那些照片。
認不出顏色，但認得出每一個場景，軍訓聚餐、社團面試、元旦晚會、課堂展示。
每一次我都以爲自己穿得體面又得體。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路邊有個小女孩在問她姐姐：
"姐姐，那個花花是甚麼顏色呀？"
"紅色的呀，可漂亮了，姐給你摘一朵好不好？"
小女孩立刻笑了，張開胳膊撲上去。
姐姐說紅色，那就是紅色。她連懷疑都不需要。
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打開應用商店。
搜索欄裏打了三個字：識色軟件。
回到家，我把衣櫃門拉開。
對着第一件衣服打開了鏡頭。
那件林巧說是"灰色"的開衫，屏幕上跳出結果：熒光橙。
第二件，"藏藍外套"，亮紫色。
第三件，"黑色休閒褲"，屎綠色。
我一件一件拿出來，一件一件掃。
掃到她去年生日送我的那條"黑色髮帶"。
屏幕顯示：粉紅色。上面有小字印花——"baby girl"。
我每天戴着這條髮帶去圖書館。
每一天。
不知道掃到第幾件的時候，我蹲在滿地衣服中間，手抖得握不住手機。
我沒有去找林巧。
我去找了媽媽。
抱着最後一點希望，媽媽不知情，媽媽看到了會站在我這邊。
"媽，你看。這些衣服全部都不是林巧說的顏色。"
我把手機屏幕遞到她面前。
媽媽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不是震驚，不是心疼。
是煩躁。
"甚麼亂七八糟的軟件，網上的東西你也信？"
"輔導員也說了，不正常。"
媽媽的臉一下子沉了。
"你跟外人說了？你是嫌這個家丟人丟得不夠？！"
林巧的聲音從她房間門口傳來，帶着顫抖的哭腔：
"姐......你是不是討厭我？你是不是想把我逼死？"
媽媽立刻轉身摟住她，回頭扔給我一句：
"你看你把你妹嚇成甚麼樣了！有完沒完！"
手機屏幕還亮着。
一件衣服，一個謊言。
但從頭到尾，沒有人低頭看第二眼。
爸爸從臥室出來，大概聽到了動靜。
他看了看哭着的林巧，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我。
最後只說了一句：
"行了，都消停點。念念，別再折騰你妹了。"
然後轉身回了臥室，把門帶上了。
我收起手機，轉身回了房間。
我終於明白了。
在這個家裏，知不知道真相，沒有任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