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是我的班主任。
別人都說我幸運。
可她們不知道，媽媽最偏愛的人，是她的學生程念念。
開學第一天，媽媽把程念念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間，我坐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
“媽，我近視，看不清黑板。”
她頭也沒抬：“在學校叫老師，影響不好。”
可程念念喊她“沈老師”的時候，她笑眯眯地說：“叫阿姨就行，跟我別見外。”
期中考試，我考了年級第一。
程念念從七十二名進步到五十八名。
班會課上，媽媽表揚了進步最大的同學程念念，全班鼓掌。
年級第一，沒人提。
高三，學校有一個國際競賽推薦名額。
我的競賽成績全校第一。
媽媽把名額給了程念念。
我問爲甚麼。
她揉着眉心說：“念念家條件不好，這個機會對她更重要。你是我女兒，以後有的是機會。”
我點點頭，回到教室，埋頭刷題。
高考查分那天，全省第三。
我沒告訴任何人。
填好志願，收拾好行李，買了一張最早的火車票。
臨走前，我把自己從那張班級合影裏徹底撕了下來。不是被誰擠出去的。
是我自己，不想待在裏面了。
......
高考出分那晚，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輸完准考證號，手指抖了一下。
720分。
根據往年分數線推測，我能排到全省第三。
屏幕的光打在臉上，我盯着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沒有想象中的激動。
心裏空落落的，像一間被搬空了的屋子。
我下意識想推門衝出去喊一聲，可是喊給誰聽呢？
我張了張嘴，又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客廳里正熱鬧着。
我媽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尾音都是翹着的，激動得發顫。
“念念！你考得真不錯啊，夠重點線了！阿姨就說你一定行，你看，努力沒白費吧！”
她在給程念念打報喜電話。
我坐在書桌前，聽她笑，聽她一句一句地誇。
聽她說“阿姨這顆心總算落地了”，聽她張羅着說改天一定要請念念下館子，點她最愛喫的糖醋排骨，好好慶祝慶祝。
那通電話，打了快半個鐘頭。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是問我考得怎麼樣。
我低頭看着自己那臺屏幕碎了角的舊手機，忽然覺得，我這個全省第三，好像還不如別人家孩子的一條重點線值錢。
後來，我還是拿着手機走了出去。
我媽剛掛電話，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
我把屏幕遞到她面前：“媽，我出分了。”
她“嗯”了一聲，眼睛在那串數字上一掃而過，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別人的成績單。
“挺好，別翹尾巴，做人要低調。”
就這麼幾個字。
三天前，程念念還沒出分，我媽整宿整宿睡不着，半夜爬起來給人家算能報甚麼學校，拿着草稿紙列了滿滿兩頁。
輪到我，她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然後她話鋒一轉，眉飛色舞起來。
“對了，你猜念念考了多少？那孩子底子那麼薄，能考成這樣真是不容易，我這當班主任的，臉上都跟着有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睛裏重新亮起來的那束光。
那束光，我認得。
只是它從來，沒有爲我亮過一次。
我默默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回了房間。
那天夜裏，我睡不着，翻出了抽屜最底層那一沓獎狀。
從小學的“三好學生”，到高中的競賽證書，厚厚一摞，邊角都泛黃捲了邊。
我一張一張翻過去，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麼多年，這麼多張，沒有一張，被她貼上過牆。
而客廳那面牆上的正中央，貼着程念念上次月考的“進步之星”喜報。
那是我媽親手用膠帶粘上去的，四個角都對得整整齊齊。
外面還塑封了一層，怕落灰。
那是我們班的牆，也是我們家的牆。
上面有念念，獨獨沒有我。
我把獎狀重新一張張碼好，壓回抽屜最底下。
壓得很深很深，像在埋一樣誰也不會來看的東西。
關燈躺下的時候，一個念頭浮上來，很輕，卻清楚得嚇人。
這個家，好像有我沒我，都一個樣。
甚至，沒有我，她還能少操一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