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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出胃裏長了東西那天,全家正在陪姐姐試婚紗。
醫生讓我儘快複查,最好叫家屬一起聽結果。
我給媽媽打電話。
電話那頭很吵。
姐姐在笑,爸爸在誇她漂亮,哥哥說要給她換更貴的頭紗。
媽媽壓低聲音問我。
“念心,怎麼了?”
我說我在醫院,有點害怕。
她沉默兩秒,隨即鬆了口氣。
“你從小身體就這樣,別自己嚇自己。”
爸爸接過電話,語氣不耐。
“今天是你姐的大日子,你非要這個時候添亂?”
哥哥更直接。
“地址發我,我給你點杯薑茶,別一生病就要全家圍着你轉。”
半小時後,外賣到了。
一杯薑茶,備註寫着。
“少麻煩家人。”
我坐在醫院走廊裏,捧着它從熱到冷。
屏幕上,姐姐發了朋友圈。
“被全家寵着出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我看見媽媽評論。
“我的寶貝,一輩子都要被愛包圍。”
冷掉的薑茶燙得我指尖發疼。
我忽然明白。
不是他們不會心疼孩子。
只是那個孩子,永遠輪不到我。
......
“回來的正好,趕緊把桌子擦了。”
我剛推開家門,媽媽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她正拿着一塊捲尺,在姐姐的腰間比劃。
“再收緊一寸吧,念初腰細,這樣顯身材。”
我站在玄關,手裏還握着那杯已經徹底冷掉的薑茶。
杯壁上的水珠順着我的手指往下滴。
落在木地板上。
“沒長眼睛啊?水都滴在地板上了。”
哥哥沈念澤從沙發上站起來,扯過幾張紙巾扔在我腳邊。
“一天天的,甚麼忙都幫不上,淨添亂。”
我蹲下身,撿起紙巾,把地板擦乾淨。
胃裏一陣陣地絞痛。
“我有點不舒服,先回房間了。”
“等等。”
爸爸從報紙後面抬起頭。
“你姐婚禮的請柬,你寫完沒有?”
“還有兩百張,我明天寫。”
“明天你姐要去試妝,你得跟着去拿包拎衣服,哪有時間寫?”
爸爸皺起眉頭。
“今晚熬個夜寫完。”
我看着他。
“爸,我今天去醫院了......”
“你哥不是給你點了薑茶嗎?”他打斷我。
“你姐一輩子就結這一次婚,全家都在忙,就你嬌氣。”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乾澀得發疼。
我想告訴他,醫生說我胃裏長了東西,可能是惡性的。
我想告訴他,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裏。
看着別人的家屬跑前跑後,我連個掛號費都要自己湊。
但我看着客廳裏的畫面。
姐姐穿着婚紗,媽媽滿眼慈愛地幫她整理裙襬。
哥哥拿着手機各個角度幫她拍照。
爸爸雖然板着臉,但眼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他們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而我,多餘地有點可笑。
“好。”
我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念心。”
姐姐突然叫住我。
她提着裙襬,轉過身,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覺得這套好看,還是剛纔那套魚尾的好看?”
我看着她精緻的妝容。
“都好看。”
“敷衍。”姐姐嬌嗔地白了我一眼。
“算了,問你你也不懂,你連件像樣的裙子都沒有。”
媽媽接話。
“她穿甚麼裙子,一天到晚灰頭土臉的。”
“等結完婚,把你不要的那些衣服挑幾件給她就行了。”
“那怎麼行,我那些衣服都很貴的,她穿不習慣。”
我沒有再聽下去。
推開房門,關上。
把那些歡聲笑語隔絕在門外。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牀和一個書櫃。
書櫃上堆滿了姐姐不要的舊書,和哥哥淘汰下來的舊電腦。
我走到書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紅色請柬。
我拿起筆,翻開第一張。
胃裏又是一陣抽痛。
我彎下腰,額頭抵在桌沿上,冷汗一層層地往外冒。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醫院發來的短信。
“沈念心患者您好,您的預約在三天後上午九點,請務必由家屬陪同前往。”
我盯着“家屬陪同”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短信刪了,開始寫請柬。
客廳裏,哥哥正在給姐姐放婚禮當天的背景音樂。
是一首很甜的英文歌。
凌晨兩點,請柬終於寫完了。
我推開門走出去,客廳已經空了。
只有茶几上還散落着幾張婚紗照的樣片。
我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路過主臥時,裏面傳來媽媽和爸爸的說話聲。
“念初的嫁妝,再加個十萬吧,買輛好點的車。”爸爸說。
“行,我明天去銀行轉賬。”媽媽頓了頓,“那念心那邊......”
“她怎麼了?”
“我看她今天臉色不太好。”
我停下腳步,握着水杯的手緊了緊。
“能有甚麼事。”
爸爸不以爲意。
“她從小就那樣,動不動就喊疼,引起注意罷了。”
我把水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
水明明是溫的,嚥下去卻覺得冷。
我轉身回了房間,把我的病歷單放進了抽屜裏。
這一次,我不想再等他們愛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