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媽媽因創傷後應激障礙,心智退化到了五歲。
爲了哄她開心,全家都把她當成小公主寵着。
她不知從哪兒迷上了童話,非說家裏是個大城堡,只能住她的“好朋友”。
那年我剛被從鄉下接回城,因爲幹農活曬得皮膚黑糙,成了她口中“會喫小孩的泥巴怪”。
從那以後,我在自己家裏只能走後門,喫飯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大二暑假,我用兼職大半年的錢買了一幅全家福定製十字繡想送給她。
一進門,卻發現客廳正中央掛了一幅剪紙。
畫中的城堡裏有爸爸、弟弟、妹妹和媽媽,還有一個沒有頭的小人。
爸爸察覺到我的目光,溫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媽說泥巴怪太醜了會弄髒城堡,我們就把頭去掉,這也算我們一家人的在一起了。”
“你懂事點,別跟你媽過不去。”
妹妹也體貼地遞上一杯水:
“姐,媽受不得刺激,你就當透明人不好嗎?你看現在多和睦啊。”
我沒說話,默默把十字繡丟進了門外的垃圾桶。
童話裏既然沒有怪獸的位置,怪獸就該永遠沉入海底。
......
垃圾桶的蓋子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轉過身,從後門走進廚房。
客廳傳來笑聲和氣球的擠壓聲,媽媽在開“城堡茶會”。
隔着半掩的簾子,我看見爸爸頭上歪戴着錫紙皇冠,弟弟舉着紙糊權杖滿屋子跑,妹妹用彩筆在媽媽臉上畫腮紅。
媽媽拍着手,笑得一臉天真。
四個人圍着小圓桌,桌上是城堡形狀的水果蛋糕。
沒有第五把椅子。
我收回目光,打開冰箱找喫的,裏面有我昨天炒的剩菜,被轉移到一隻無蓋的碗裏,擠在最底層。
簾子被掀開一角,爸爸端着一碟菜走過來。
“熱了,趁熱喫。”
他把碟子遞給我,又從微波爐裏取出一碗蓋着保鮮膜的米飯,菜裏的香菜已經被挑走了。
“去洗衣間喫,你媽今天狀態不太好,別出聲。”
我端着碗穿過走廊,走進那間三平米的洗衣間。
洗衣機的震動透過塑料凳傳到我的腿上。
我把飯碗擱在疊好的毛巾上,低頭扒飯。
門被推開一條縫,妹妹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捏着一塊蛋糕。
“姐,給你留的,快喫。”
我接過來,她壓低聲音叮囑。
“盤子喫完趕緊洗了放回櫃子第二層,別被媽看見。”
我點點頭,她就走了。
蛋糕是草莓味的,奶油已經有些化了,我咬了一口,很膩。
客廳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我手一抖,蛋糕掉在地上。
“髒東西!城堡裏有髒東西!”
我聽見爸爸在哄她:“沒有沒有,公主看錯了。”
“有!地上有線!是泥巴怪留下來的!”
我渾身僵住,是十字繡的碎線頭,我拆線時落在了客廳地板上。
媽媽的哭聲越來越大,充滿了驚恐。
爸爸的腳步聲朝廚房過來,簾子被拉開。
“成淼,先去後樓梯待一會兒。”
“爸——”
“快去,你媽已經開始拍自己的頭了。”
我放下筷子,從洗衣間側門閃進樓梯間,水泥臺階很涼。
我坐在第三級,抱着膝蓋。
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只有門縫裏漏出一線光。
門被推開一道縫,弟弟把我的運動鞋遞進來。
“姐,地上涼,你穿上。”
他蹲下來,仰着臉看我。
“媽媽只是生病了,她不是真的討厭你。”
我接過鞋,對他笑了笑,他猶豫幾秒,關上了門。
黑暗重新蓋下來。
我靠着牆壁,掏出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一個存爲首字母縮寫的聯繫人。
我撥了回去,對方接得很快。
“情況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今天又應激了一次。”
那頭沉默片刻,說:“你別急,按我們商量的節奏來。”
我掛斷電話,刪掉通話記錄。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我光腳走回洗衣間。
地上有甚麼東西,被月光照出一小團亮。
一顆草莓糖,塞在門縫下面。
糖紙被展平過,上面歪扭扭地寫着一行字。
“給怪獸,吃了就別哭。”
是媽媽的筆跡,看着那些退化到五歲的字跡,我感到一陣陌生。
我把糖攥在掌心,很久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