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我請了假。
不是因爲難受到上不了班，是因爲我需要一個完整的白天來確認一件事。
我用小號註冊了那個共享相冊的平臺。
帖子裏的網友已經把入口扒出來了。
雖然相冊設了權限，但有幾張縮略圖被緩存在搜索引擎裏，還沒來得及刪。
我一張一張地截圖，存進手機。
第一張：兩個人在一家日料店，背對鏡頭，頭捱得很近。
拍攝角度像是自拍杆或者定時拍。
沈念棠穿的那件藏青色大衣，是我陪她買的。
第二張：一隻手握着一杯美式，另一隻手握着一杯燕麥拿鐵。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像在乾杯。
美式杯壁上貼着一張便利貼，寫着"今天也辛苦了"。
字跡是柳辭晏的，我認得出來。
他寫字喜歡把撇拉得很長。
第三張：一張書桌的俯拍。
桌上攤着兩臺筆記本電腦，一臺是沈念棠的，貼着我送她的那個小恐龍貼紙。
另一臺屏幕上開着PPT，角落裏有個文件名"辭晏-Q3述職"。
兩臺電腦，兩杯咖啡，一張桌子。
這不是同事加班，這是過日子。
第四張是一段視頻截圖。
視頻點不開，但縮略圖能看到大概。
柳辭晏坐在沙發上，懷裏抱着一隻橘貓，笑得眉眼舒展。
沙發是灰色的，靠墊是墨綠色的。
那個沙發，是我去年雙十一幫沈念棠搶的。
那個墨綠色靠墊，是我在宜家挑了半小時選的。
我坐在那張沙發上的次數，不超過十次。
而他坐在那裏的樣子，像在自己家。
上午十點，沈念棠發來消息。
"帖子已經讓經紀人去處理了，今天應該就能刪掉。你放心。"
"那個相冊呢？"
"甚麼？"
"共享相冊也刪了？"
"那不是我的，我說了不是我的。"
"經紀人在查是誰盜的圖。"
"沈念棠，那張照片的背景是你家客廳。"
"甚麼照片？"
"柳辭晏抱着橘貓坐在你沙發上的那張。"
"他去我家擼過一次貓，我養的那隻到處跑，他幫我抓回來，順手拍了一張而已。"
"順手拍了發到共享相冊裏？"
"不是，可能傳到羣裏被人截出去的。"
"顧嶼沉，你今天怎麼了，昨晚不是說好了不多想嗎？"
說好了不多想。
就像每一次，她所有的安撫方式都是讓我"別多想"。
好像想多了是我的錯，而不是她給了我想多的理由。
"你那隻貓甚麼時候養的？"
"半年前，怎麼了？"
"你沒跟我說過。"
"忘了吧，就公司樓下撿的，一直放家裏養着。"
"柳辭晏知道？"
"他來我家那次看到的。"
"他來你家幾次了？"
"就一兩次。"
"一隻手數得過來？"
"甚麼意思？"
"沒甚麼，他昨晚也是這麼說的。"
"你倆連措辭都一樣。"
她沒接這句話。
沉默的間隙裏，我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喊她的名字。
"念棠姐，下一場該你了。"
是個女聲，大概是節目組的工作人員。
然後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遠一點，但我聽得很清楚。
"念棠，你話筒別忘了戴。"
柳辭晏的聲音。
不是叫"沈念棠"，不是叫"棠姐"。
是"念棠"。
兩個字，親暱得毫無距離感。
"我先去錄了，晚上再聊。"
她掛了電話。
我坐在牀上，把那四張截圖翻來覆去地看。
然後打開微信，翻到柳辭晏的朋友圈。
他最近的一條動態是三天前，錄製間隙拍的棚內照片。
他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旁邊放着一杯美式和一杯燕麥拿鐵。
美式杯壁上貼着便利貼。
和共享相冊裏那張，一模一樣的構圖。
評論區第一條是一個節目粉絲的留言：
"這兩杯是誰和誰的呀？"
柳辭晏回覆了一個表情：
一個噤聲的手勢。
我翻到他更早的朋友圈，發現一條設置了部分可見的動態。
內容看不到，但我能看到發佈時間。
去年九月十四日。
我和沈念棠的三週年紀念日。
共享相冊創建的那一天。
他在那天發了一條朋友圈，但我不在可見名單裏。
下午五點，帖子果然被刪了。
超話裏的討論也在快速降溫，有人說是營銷號炒作，有人說經紀公司發了律師函。
一切都在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就像沈念棠那間公寓，每次我去之前，所有不屬於我的痕跡都會被清理掉。
但這一次，緩存留下了證據。
晚上八點，柳辭晏又打來電話。
"哥們，帖子刪了你看到沒？"
"我就說是營銷號嘛，經紀人查了，那個共享相冊是CP粉自己建的，拿節目物料拼湊的。"
"那個相冊裏有你在她家的照片。"
"你說那張抱貓的？拍立得翻拍的，貓是我幫她撿的，拍了一張留念嘛。"
他的敘述和沈念棠的有出入。
她說是他去她家看到貓，他說是他幫她撿的。
一個是偶遇，一個是參與。
"辭晏，你幫她撿的貓？"
"對呀，那天我們下班一起走，看到路邊有隻小橘貓。"
"她說想養，我就幫她抱回去了。"
"下班一起走？"
"順路嘛。"
順路。
她公司在城東，他公司在城西，中間隔了半個城。
"好吧。"
"你不會還在糾結吧？"
"哥們你信我，如果真有甚麼，我不至於四年了還當你兄弟。"
"是啊，四年了。"
"就是說。"
他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
我掛了電話，把所有截圖整理到一個文件夾裏。
不是爲了質問。
不是爲了攤牌。
是爲了提醒自己，眼睛看到的東西不會騙人。
會騙人的，只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