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我請了半天假。
不是因爲難過,是因爲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林鶴笙的工作室在城西一個老廠房改造的創意園區裏,她給過我地址但從沒帶我去過。
每次我說想看看,她都用同一套說辭打發我。
味道太雜了,你受不了的。
我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園區裏安安靜靜,幾個設計公司的招牌在風裏晃。
她工作室在三樓,門上貼着品牌的logo,一株手繪的蕨類植物。
門沒鎖。
我推開門的時候就聞到了。
不是她說的那種"太雜"的味道,而是一股非常明確的、經過精心調配的複合香氣。
雪松、白茶、**。
和昨晚她給我那瓶的底調一模一樣。
只不過濃了十倍。
工作室不大,靠窗一排工作臺,上面整齊擺着上百個小瓶子,每個瓶口都插着試香紙。
牆上貼滿了手寫的配方筆記,字跡潦草但認真。
我走近了看。
每張筆記右上角都有一個標記。
有的畫了一顆星,有的畫了一個圈。
畫星的那些,配方名字旁邊都注着兩個字:牧辰。
畫圈的只有三張,名字旁邊寫着:嶼白。
三張。
兩年,三張。
我數了數畫星的。
二十七張。
工作臺最裏面有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
我翻了翻,是她的調香日誌。
日期、原料、比例、靈感來源,事無鉅細。
最近一頁寫着昨天的日期。
"白茶+雪松+**,底調比例3:2:1。"
"牧辰說**太重會搶白茶的乾淨感,試了2:2:1,果然更透。"
"給嶼白的版本濃度減半,去前調,保留尾韻。"
給嶼白的版本。
版本。
就像軟件更新一樣,他是正式版,我是測試版。
筆記本往前翻,類似的記錄比比皆是。
"牧辰今天在工作室待到半夜,說雨天的紙張有一種特殊的潮氣,我聞了一下,確實。"
"打算做一支以這個爲核心的香水。"
那篇公衆號推文寫的是:他總在下雨天賴在我工作室不走。
不是編的。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牧辰剝柚子的時候汁水濺我臉上了,柑橘的清新感很有意思,突然有了新想法。"
也是真的。
我正要繼續翻,門口傳來聲音。
"你是誰?"
一個男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帶着一種主人質問闖入者的篤定。
我轉過身。
蔣牧辰站在門口,手裏拎着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
他穿着一件亞麻色的寬鬆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頭髮隨意地撥向一側,脖子上掛了一條皮繩編的簡約項鍊。
長得不算驚豔,但有一種讓人記得住的氣質。
乾淨、鬆弛,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畫。
他看到我手裏的筆記本,眼睛眯了一下。
"你翻她的東西?"
"我是她男朋友。"
"哦。"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把兩杯咖啡放在工作臺上,很自然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你就是嶼白?"
"嗯。"
"鶴笙說過你,說你鼻子特別靈。"
他環顧了一下工作室,隨意地補了一句。
"怪不得她不讓你來,這麼多味道混在一起,你確實會不舒服。"
他說得真誠,好像真的在替我着想。
"那你怎麼不會不舒服?"
"我習慣了,天天在這待着,早麻木了。"
天天在這待着。
"你每天都來?"
"基本上吧,品牌的事情太多了,打樣、文案、客戶對接,離不開這邊。"
他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另一杯拿鐵推了推,推向工作臺上林鶴笙常坐的位置。
那個動作自然得沒有任何表演痕跡。
"那杯拿鐵是給她的?"
"嗯,她每天這個點到,喝拿鐵加一泵榛果糖漿。"
我知道她喝拿鐵。
但我不知道她要加榛果糖漿。
她跟我出去喝咖啡從來都點美式。
"蔣牧辰,我想問你一些事。"
"你叫我牧辰就行。"
"公衆號上那些故事,是你寫的?"
"嗯。"
"那些內容,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裏沒有慌張,倒像是在評估我能承受多少。
"有真有假吧。"
"做品牌嘛,需要故事,有些細節會誇張一些。"
"哪些是真的?"
"你具體想問哪個?"
"雨天待在工作室。"
"真的,我下雨天懶得回去,經常在這沙發上湊合一晚。"
他指了指角落的一張灰色布藝沙發,上面疊着一條毯子和一個枕頭。
"柚子汁濺臉上。"
"也是真的。"
"那天我買了一箱柚子,在這剝的,手勁太大濺了她一臉。"
他說着笑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件甜蜜的小事。
那個笑容,輕巧、私密,不是給我看的。
"那'以親身經歷爲靈感,記錄氣味裏的愛情',這句話裏的愛情,指的是誰和誰的?"
蔣牧辰把咖啡杯放下來,看着我。
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之前緩了一些,像是在安撫一個即將知道壞消息的人。
"嶼白,你是聰明人,有些事不需要我說得太直白吧。"
"我需要你說直白。"
"好。"
他把椅子轉了一下,正對着我。
"我和鶴笙認識五年了。"
"品牌是我們一起做的,從選名字、畫logo到第一瓶成品,都是兩個人熬出來的。"
"那些故事裏寫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和她之間真實發生過的。"
"她給你配的那些香水......"
他頓了頓。
"你有沒有想過,爲甚麼你的每一瓶都沒有名字?"
我沒有回答。
因爲答案我昨晚已經知道了。
有名字的是作品。
沒名字的是附贈品。
門外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的迴響。
蔣牧辰側頭聽了一下,站起來,拿起那杯拿鐵走向門口。
"她來了。"
他路過我身邊時停了一步,低聲說了一句。
"我沒想傷害你,但有些位置,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