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老公季霖對前上司的女兒孟漾比對我這個妻子上心得多。
理由是前上司對他有知遇之恩,人走了,閨女不能沒人管。
孟漾二十三歲,喊他哥哥時聲音嗲嗲的。
她出國學費不夠,他掏空了我們的裝修款:
"房子晚兩年裝也行。"
她回國找不到工作,他讓我把助理的位子騰出來:
"你能力強,去哪都行,漾漾不一樣,她脆弱。"
她談戀愛被甩,他搬去同住一個月,說只是安慰。
上週孟漾想開咖啡店,預算二十萬。
季霖把我姥姥治病的錢翻出來:
"先借這個,回頭補上。"
我說姥姥的病不能拖。
他嘆了口氣,像哄不懂事的小孩:
"漾漾的店下個月就要簽約了,而且就算不交錢,我兄弟也會治。"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讓我兄弟給你姥姥用最好的藥了。"
主治醫生是他好兄弟,我只能妥協。
我求他兄弟先治,錢之後補上。
他說醫院有規定,拒絕了我。
姥姥就這樣死在我面前。
他卻發消息讓我去孟漾店裏幫忙。
我渾身止不住發抖。
我去不了她店裏,我要送姥姥去火葬場。
......
"葉繾星,你到底來不來?漾漾那邊人手不夠,你就不能懂點事?"
季霖的語音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語氣帶着不耐煩。
我關掉手機屏幕,把它翻過去扣在殯儀館的長椅上。
姥姥的遺體被推進了火化爐。
工作人員讓我在窗口外面等,說大概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我姥姥活了七十八年,最後變成一捧灰,只需要四十分鐘。
手機又震了。
我沒看。
殯儀館的走廊很安靜,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頭頂灌下來,我的手指冰得發白。
旁邊有一家三口在哭,兒子扶着老母親,媳婦在旁邊遞紙巾。
我一個人坐着。
手機再次響起,這回是電話。
我接了。
"你怎麼不回消息?"季霖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焦躁。
"漾漾那邊搬東西搬不動,你開車過來幫一下,半小時就行。"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我去不了。"
"怎麼又去不了?你這兩天到底在幹甚麼?"
我看着火化爐上方的紅色指示燈。
"我有事。"
"甚麼事能比這個重要?算了,你不來就不來吧。"
他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攥在手裏,指甲掐進掌心。
四十分鐘後,工作人員喊我的名字。
我走過去。
一個方形的鐵盒子推出來,裏面是骨灰。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雙筷子,說按規矩要親屬撿骨。
我蹲下來,手抖得筷子都夾不住。
碎骨頭很小,很輕,帶着餘溫。
我一塊一塊地放進骨灰盒裏。
眼淚砸在鐵盒邊緣,滋的一聲,蒸發了。
姥姥去世前最後一句話是:"星星,別怕,姥姥不疼。"
她騙我。
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止疼藥早就不夠用了。
如果那二十萬還在,如果季霖的好兄弟肯用最好的藥,她至少還能多撐三個月。
三個月。
我甚至來不及帶她去看一次海。
我抱着骨灰盒走出殯儀館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是季霖發來的照片。
照片裏,孟漾的咖啡店正在裝修。
她穿着一條白色碎花裙,站在新刷的牆面前,笑得很甜。
季霖站在她旁邊,袖子捲到手肘,手上沾着白色塗料,也在笑。
配文是:"今天效率很高,漾漾的店一定能按時開。"
下面還有一條:
"你老婆今天怎麼不來啊?"是孟漾發在羣裏的。
季霖回了一個無奈的表情包:"別管她了,又鬧脾氣。"
"哥哥,嫂子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別多想,她就那性格,誰都不是衝你。"
我盯着屏幕上的對話,拇指一點一點地往下滑。
他們聊得很開心。
季霖在孟漾面前從來不會不耐煩。
他會說"別多想",會說"不是衝你",會護着她。
可我打電話說我有事去不了,他連多問一句都沒有。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抱着骨灰盒上了出租車。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車子開到公墓門口,我下了車。
我給姥姥選的墓地朝南,能曬到太陽。
姥姥怕冷,一輩子都怕冷。
工作人員幫我把骨灰盒放進去,封好了墓碑。
我蹲在墓碑前,用手擦掉上面的灰。
"姥姥,對不起。"
風吹過來,把我的頭髮吹到臉上,黏在淚痕上面。
我在墓地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纔回家。
進門的時候,屋裏沒有燈。
季霖不在。
我把鞋脫了,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
客廳很暗,窗簾沒拉,外面的路燈光投進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人。
手機亮了一下,是季霖發的消息:
"今天搬完了,我送漾漾回家,晚點到。"
晚點。
他總是晚點。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把膝蓋收到胸前,把臉埋進去。
沒有哭。
眼淚好像在殯儀館就流乾了。
只是很冷。
從裏到外,骨頭縫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