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時,客廳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半。
季霖推門進來,摸黑按了燈。
看到我縮在沙發上,他愣了一下。
"怎麼不開燈?"
我沒動。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身上帶着咖啡粉的味道混着孟漾慣用的那款香水。
是梔子花味的,很甜,甜得我反胃。
"還在生氣呢?"
他的語氣放軟了,伸手想碰我的頭髮。
我偏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行了行了,今天是我態度不好,不該催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翻,像是在想怎麼哄我。
"你不是一直說想換個包嗎?明天我帶你去看?"
我沒說話。
他以爲我還在賭氣,嘆了口氣,身子靠過來一些。
"葉繾星,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姥姥住院的事我也一直掛在心上。"
我抬起頭看他。
他表情很認真,好像真的在爲我考慮。
"錢的事你別擔心,"他說,"漾漾那邊如果這個月順利開業,下個月就能回本,到時候我把姥姥治病的錢補回來。"
補回來。
姥姥已經死了。
這句話湧到嘴邊,被我硬生生吞回去。
不是不想說。
是我看着他此刻這副"我已經做出讓步了你還想怎樣"的表情,忽然覺得沒必要。
他不會內疚的。
他只會說"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然後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或者更糟,他會說"人都已經走了,你現在告訴我有甚麼用"。
"我困了,"我說,"想睡了。"
季霖看着我,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
他大概以爲我會像以前一樣跟他吵,跟他掰扯,跟他講道理。
"不鬧了?"
"不鬧了。"
他像是鬆了口氣,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那明天的事你考慮一下啊,漾漾的店後天試營業,還缺人幫忙。"
我沒答話,起身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說了一句:
"對了,姥姥那邊藥還在用着吧?我跟陳越說了讓他照顧着,你放心。"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陳越。
就是那個拒絕給姥姥用藥的主治醫生。
就是那個說"醫院有規定"的季霖的好兄弟。
姥姥死的那天,護士說停藥已經三天了。
三天。
我求了陳越三天,他一句"沒有季總的招呼我不好辦"把我擋在門外。
季霖到現在還以爲姥姥在住院。
他甚至不知道那張病牀已經空了。
"嗯,"我說,"知道了。"
我關上臥室的門。
靠在門板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樣。
手指摸到口袋裏那張火化證明,紙張邊角已經被我攥皺了。
我走到衣櫃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
把火化證明和墓地合同一起放了進去。
然後打開手機,買了一張三天後飛回老家的機票。
單程。
躺在牀上的時候,季霖從外面推門進來。
他已經洗了澡,頭髮半乾,湊到我旁邊躺下。
"星星。"
他很少叫我小名。
只有在他覺得自己做了讓步、需要我領情的時候纔會這樣叫。
"今天把姥姥那二十萬的事定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宣佈一件天大的恩情。
"等漾漾店開起來,第一個月的利潤我直接轉給你,行不行?"
我閉着眼睛。
"行。"
他笑了一下,翻了個身。
"那你明天別再給我甩臉色了。"
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很快他就睡着了。
我睜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航空公司發的確認短信。
三天後,上午九點十五分的航班。
我看了很久,然後鎖屏。
在黑暗裏,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平穩得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