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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嗎去?”媽媽在身後喊。
“洗澡,我冷。”
“先別洗!”媽媽立刻起身拉住我,正捏在傷口上。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她甩開手:“多多身上還沒擦乾淨呢,它體質弱,不能着涼。你去打盆溫水來,我先給它洗。”
“我說了,我淋了六個小時的雨。”我盯着她,又說了一遍。
“你淋雨怎麼了?你從小在鄉下外婆家摸爬滾打長大的,皮糙肉厚。”
“多多可是純種金毛,幾千塊買來的。它要是生病了,去寵物醫院得花多少錢?你出啊!”
外婆。十歲以前,我一直由鄉下的外婆帶大。
因爲他們想要男孩,卻生了我。爲了躲避計劃生育,他們把我丟在鄉下。後來,他們又在城裏生下靈霜和靈舟。
外婆去世後,我才被接回城裏。他們嫌我土,嫌我黑,嫌我夾菜的姿勢不好看。
我洗衣做飯,考上醫學院,把大半工資交給家裏,只想換他們一句誇獎。
現在我懂了,不愛你的人,你就算把心掏出來,他們也嫌有腥味。
我沒再爭,退出浴室,靠着冰冷的牆等。
聽着浴室裏媽媽溫柔哄狗的聲音,我閉上眼,把手揣進口袋。
那張簽好字的申請底單,就在我的口袋裏。
一個多小時後,媽媽才用毛巾裹着多多出來。
我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出來的水冰冷刺骨。
熱水已經被他們一家和那條狗用光了。
我咬着牙,用冷水快速沖掉身上的泥漿,避開手上的傷口。冷水激得我渾身發抖。我匆匆衝淨泥漿,關上花灑。
擦乾身體走出來時,我的頭開始發暈,嗓子像吞了刀片一樣疼。
外間茶几上擺着他們剛叫的海鮮大餐:帝王蟹、蒜蓉生蠔、白灼蝦,香氣撲鼻。
我餓極了,走到桌邊。
“姐,你別亂動!”弟弟靈舟拍開我的手,“這蟹腿我都預定了,你喫旁邊那個飯去。”
他指了指茶几最邊緣的一個塑料盒。
我打開一看,是一份蝦仁炒飯,裏面還混着切碎的芒果丁。
我靜靜地看着那盒炒飯。
“喫啊,這可是特意給你點的。”靈霜在一旁咯咯笑,“你不是剛從醫院回來嗎?多喫點。”
我抬頭看向媽媽:“我對芒果過敏,喫海鮮會起疹子,你不知道嗎?”
去年過年,靈霜切了芒果塊拌沙拉,我不知情吃了一口,當晚喉頭水腫進了搶救室。
媽媽當時只說:“怎麼那麼金貴,喫點水果還嬌氣上了。”
現在,她眼皮都沒抬一下:“不知道。就你毛病多。不喫就餓着,我們還沒嫌你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倒胃口呢!”
爸爸皺眉接話:“程溪,你別給臉不要臉。今天全家受災,心情都不好,點頓好的壓壓驚。你擺出這副受害者的樣子給誰看?”
他們繼續喫着,我胃裏一陣發緊。
“好,我不喫。”
我轉身拿了杯熱水,吞下醫生開的消炎藥。
套房裏只有兩張一米八的大牀和一張貴妃榻。
爸媽睡一張,弟妹擠一張,多多舒舒服服地趴在貴妃榻的毛毯上。
酒店已經人滿爲患,想再訂也不太可能。
“姐,你自己找地方打地鋪吧。”靈霜隨手扔給我一條薄毯,“可別搶多多的位置,它受了驚嚇,需要安穩睡眠。”
我接過那條單薄的毯子,看着地板。
我還發着低燒,關節痠痛得厲害。
但我甚麼也沒說。
我走到靠窗的角落,把毯子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蜷縮着躺下。
黑暗中,聽着他們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多多的呼嚕聲。
手機屏幕亮起,是援助項目羣的通知:
【所有隊員請注意,後天上午八點在省疾控中心集合,進行爲期三天的封閉培訓,隨後直接從基地包機飛往任務地,請大家處理好個人私事。】
真好。只要熬過明天,我就能從這個家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