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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七天,洪水淹上二樓那晚,我爸把我留在了屋裏。
救援艇的探照燈照進窗戶,廣播喊:"水流太急,只剩四個位置!"
我被倒下的衣櫃壓在閣樓門後,隔着一層木板拼命拍:"爸!媽!我在這兒!等等我!"
沒人應。
我從門縫裏看出去——
我爸先把我媽抱上了船,然後是我妹,然後是我弟。
最後一個位置,我媽彎腰,抱起了家裏那隻金毛"多多"。
救援員大聲問:"屋裏還有人嗎?再覈對一遍!"
我爸回頭,掃了一眼客廳,搖頭:"沒有,家裏人都齊了。"
妹妹抱着狗安慰我:“姐,下一趟很快就來。多多不會游泳,你是護士,比它有經驗。”
可那一夜,第二趟救援艇沒有來。
我砸開通風窗,爬上屋頂淋了六個小時的雨,才被消防員救走。
獲救後,媽媽打來電話,第一句話卻是:
“多多受了驚,不肯喫東西。你趕緊回來看看它。”
我看着掌心被鐵皮割開的傷口,掛斷電話,接受了援外醫療隊爲期兩年的外派任務。
......
醫院急診室,醫生用碘伏清洗着我掌心的傷口。
傷口皮肉外翻,又被水泡得發白。消毒棉籤按下去,我疼得小腿直抽筋。
“縫六針,這幾天絕對不能碰水。”醫生抬頭看我一眼,
“家屬呢?怎麼讓你一個人來?颱風天外面全是積水,不好走啊。”
我看着空蕩蕩的走廊,搖了搖頭:“他們很忙。”
是挺忙的,忙着安撫受驚的金毛多多。
護士站的電視機裏還在播報災情,直升機和救援艇在被淹沒的街道間穿梭。
六個小時前,我站在二樓閣樓的窗邊,眼睜睜看着橡皮艇載着爸媽、弟妹和狗越走越遠。
我喊得嗓子都啞了,雨水灌進嘴裏,嗆得我連連咳嗽。
爸爸明明聽到了,他甚至回頭看了閣樓一眼。
但他還是對救援人員說,家裏人都齊了。
爸爸、媽媽、靈霜、靈舟,再加上多多,正好是一家。
而我,連上船的資格都不配有。
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媽媽發來的語音。
“程溪,你死哪去了?多多坐船嚇壞了,昨天喫的狗糧全吐了。你趕緊打車來酒店。你是護士,帶點針管來給它喂水啊!”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回覆:【我在醫院縫針。】
那邊秒回:【縫針?你又作甚麼妖?不就是讓你在家裏多等一趟船嗎?你還跟我們甩臉色?那麼多救援隊,還能把你淹死不成?趕緊滾過來,別讓我說第二遍!】
掌心一陣陣發痛,我盯着那幾行字,半晌沒喘勻氣。
我把手機扔在一旁,從溼透的包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申請表。
【中國援外醫療衛生隊伍外派志願書】
這是半個月前科室主任發給我的。
項目期兩年,派往基建落後的地區。條件艱苦,除緊急情況外,基本無法與國內聯繫。但是年薪高達50萬元。
我沒敢把這收入告訴媽媽,怕她逼我去,我也害怕。
現在,他們不把我當家里人,我也沒甚麼好留戀的。
去兩年,我就可以自己買房單住。不比在家強。
於是,我寫下簽名。
交完表回來的路上,雨已經停了。
街道一片狼藉,殘枝敗葉鋪滿一地。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安置酒店,推開套房的門。
屋裏暖氣開得很足。妹妹靈霜穿着真絲睡衣躺在牀上敷面膜,弟弟靈舟戴着耳機打遊戲。
媽媽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給金毛擦拭毛髮。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聽見開門聲,沒人抬頭。
只有狗叫了兩聲。
媽媽瞪了我一眼:“怎麼纔來?沒看多多都虛弱成甚麼樣了嗎?你包裏帶藥了沒?”
我沒說話,只把包放在玄關櫃上,脫下裹着泥巴的鞋。
“你看看你,渾身臭烘烘的,別把泥踩到地毯上!”爸爸皺起眉,“不是讓你等第二趟嗎?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
我看着他,聲音沙啞:“第二趟船沒來。水漫進閣樓,我砸開通風窗爬上屋頂,淋了六個小時的雨,最後被消防員救下來。”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靈霜揭開面膜,撇了撇嘴:“那不是救下來了嗎?姐,你運氣真好,聽說有的人直接被沖走了呢。”
“而且咱們家那麼多電器都沒搬出來,你當時怎麼不知道搶救一下啊?”
弟弟也轉過頭:“就是,我的限量版球鞋全泡水了,煩死了。”
沒人問我的手,也沒人問我冷不冷。
他們抱怨着傢俱,心疼着鞋子,安撫着狗。
四個人,一條狗。這裏只有我是多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