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菜場的路上,我接到了十八歲時自己的電話。
“親愛的孟瑤老太太,六十歲生日快樂呀,此時的我是不是幸福的快要死掉啦?”
“銘軒哥說過,他一定會讓六十歲的我也如十八歲時一般明媚燦爛。”
可是面前的落地窗裏,出現的卻是一個眼神麻木,眼角淤青的老太婆。
昨天因爲我做的紅燒肉有點鹹,顧銘軒再次對我動手了。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
我只記得我孕晚期時第一次將顧銘軒捉姦在牀。
等來的不是他的懺悔,而是他的拳腳。
從此,我的人生便迎來了至暗時刻。
“六十歲的你的確快要死掉,但不是因爲幸福,而是因爲絕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緊接着是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胡說!”
我沒有爭辯,只是輕輕吐出一個地址:
“今晚八點,夜色酒吧808包廂。”
1、
“我......我爲甚麼要去?”
“銘軒哥說過,會去酒吧的都不是甚麼好女孩,所以我是不會去的。”
少女的呼吸明顯亂了,帶着忐忑、疑惑,還有一絲不願相信的抗拒。
“我們約定好了,畢業就訂婚,二十二歲結婚,一輩子不離不棄,他答應過護我一生周全的!”
“你肯定是因爲自己滿臉皺紋,所以討厭年輕的我,於是故意詛咒我和銘軒哥!”
我喉間發澀。
原來18歲的自己是那般的鮮活,也是那般愚蠢。
“我爲甚麼要詛咒我自己?”
“你可以選擇不來,繼續活在你的美夢中,爲了一個渣男放棄京大去讀大專,然後和他訂婚、結婚、生子,再然後一步步走進我如今的絕境,被家暴、被冷落、被辜負,一輩子委屈自己,到老孤苦麻木,滿身傷痕。”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來,八點,夜色酒吧808,看完真相,你還有退路,還有改寫人生的機會。”
說完,我不等她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冷風拂過臉頰,吹得我眼角的淤青隱隱作痛。
我往前走了幾步後腳步猛地頓住。
連忙從手機裏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裏,60歲的顧銘軒滿目深情的凝視着一個低頭吹蠟燭的老太太。
他們的身後掛着一條橫幅。
只是照片只拍下來了橫幅的最後幾個字:
......紅寶石婚快樂。
我以彩信的方式將這張照片發給18歲的自己發了過去。
下一秒,尖銳的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她呼吸急促,嗓音顫抖:
“顧銘軒身邊的老太太不是我。”
“那是誰?我們甚麼時候離婚的。”
不等我回答,手機振動,顧銘軒發來信息:
【多買點海鮮,所有菜都不許放蔥,還有口味一定要清淡,如果有一點做不到,你就給我收拾東西滾出去。】
我敲着鍵盤:
【我海鮮過敏,能不能換其他菜?】
緊接着手機又是一震:
【死老太婆,過敏又不會死人,再不濟不還有過敏藥,你要是敢把今天的晚餐搞砸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顧銘軒其實不愛喫海鮮,愛喫海鮮的一直都是那個女人。
話筒那邊,18歲的孟瑤還在不停追問:
“快說話啊!那個女人到底是誰?真是急死我了!”
“我說了,想要知道答案,今晚就去夜色酒吧808包廂。”
電話掛斷,我慢慢朝海鮮攤挪動步伐。
腳步緩慢,背影孤寂,走在深秋的冷風裏,像一片隨時會飄落的枯葉。
我知道,十八歲的自己一定會去。
而我,等了整整四十二年,終於有機會跨過時光,叫醒當年那個天真愚蠢、飛蛾撲火的自己。
我忙碌了一整天,終於做好了滿滿一桌子的海鮮大餐。
爲此付出的代價便是吞下了一整盒的氯雷他定。
可哪怕那張餐桌可以坐下整整十二個人,卻依舊沒有屬於我的位置。
和往常一樣,我從冰箱的最下層拿出了昨天的剩飯剩菜,然後蹲在了廚房的最角落。
剛扒拉一口,18歲的孟瑤又一次給我打來電話。
她聲音沙啞,好像是哭過:
“我看到那個女人了。”
2、
我還沒來的及說話,就被顧銘軒喊去幫忙剝海鮮。
期間,我的手指不小心被螃蟹殼刺破,鮮血滴在了海鮮上。
顧銘軒二話不說,直接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臉上。
“你個死老太婆,存心噁心我們是不是!”
“喫白飯的玩意,養你還不如養條狗!”
我一個沒站穩,腰重重的磕在了椅背上,隨後摔倒在地。
劇痛席捲全身,我臉色瞬間慘白一片。
可是餐廳內包括保姆在內有五個人,沒有一個人伸手扶我。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我扶着腰慢慢爬起來,然後一點一點朝廚房的方向挪動。
拿起手機才發現通話還在繼續。
“喂喂喂,孟瑤,你去哪了?快說話呀!”
“包廂裏的女人是覃霜,所以照片上的女人也是她,對嗎?”
“只是爲甚麼會是她呢?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她的命還是我救的呢!”
我一邊揉着自己的腰,一邊有氣無力的回答她:
“你把志願重新改回京大,我就告訴你爲甚麼。”
她愣了愣,下意識反駁:
“以銘軒哥的成績根本不可能考上京大的,我已經答應了陪他一起去讀大專。”
“銘軒哥是揹着我跟覃霜來酒吧玩,但他們之間也沒發生甚麼啊。”
“他跟我承諾過,我們一畢業就結婚......”
或許是想到了我給她看的那個照片,
她聲音開始發抖:
“可是跟他一起過紅寶石婚的不是我,所以,他根本沒有娶我嗎?”
“娶了,可是這並不代表他真正愛的是你,有時候那本結婚證並不是保障,而是枷鎖。”
“不信,我們就再等等。”
我們並沒有掛斷電話。
18歲的孟瑤找了一個沒人的包廂躲了起來。
我則開始一點一點收拾滿餐廳的狼藉。
“銘軒哥家不是有很多保姆嗎?難道60歲的他已經破產了?”
我並沒有停下手裏的活。
“沒有,這個房子裏還有五個保姆。”
電話裏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她們人呢?爲甚麼要讓你一個人幹這麼多活,你已經60歲了。”
我想了想,淡漠回回道:
“可能是爲了折磨我吧,畢竟我越痛苦,他最愛的覃霜纔會越開心。”
18歲的孟瑤呼吸猛地一滯。
只是不等她再開口,一道男音在我身後響起:
“喂,老太婆,趕緊去煮碗麪給我喫,我快要餓死了。”
我訥訥的“嗯”了一聲,然後轉頭回到廚房。
“這人誰啊?這麼沒有禮貌。”
“你兒子。”
我的聲音很輕,裏面包含的難過和悲哀卻很明顯。
“甚麼?我竟然會有這麼混賬的兒子!”
我把幾乎要炸掉的耳機摘下來,然後從櫥櫃裏拿出麪條。
18歲的我還在發火。
“這個沒心肝的玩意,怎麼可以這麼對自己的母親!”
“還有你孟瑤,你拿出年輕時的氣勢來呀,直接一個大嘴巴子抽過去,那個混賬肯定都是被你慣的!”
等她吼完了我才慢慢開口:
“他是我生的沒錯,可是他認的媽不是我啊。”
“現在他的媽媽是覃霜。”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了覃霜的聲音:
“小澤回來了,今天上班累不累呀?”
“媽,有你這句關心我就一點都不累,對了,你看我給你買了甚麼?”
片刻後,覃霜驚呼出聲:
“哇,竟然是一整套紅寶石項鍊,一定很貴吧。”
“這可是送給我媽的六十歲的禮物,再貴都不爲過......”
這段母慈子孝的對話一字不落的傳到了18歲的我的耳朵裏。
哪怕隔着電話和時間的長河,我都清楚的感受到了她的憤怒:
“這幫渣渣,孟瑤,你爲甚麼不離開?”
看着鍋裏沸騰的水,我輕聲反問:
“我要如何離開?”
3、
如果可以,我又怎麼會不願意逃離這人間地獄。
只是我已經依附顧銘軒活了整整四十年,一無所長。
離開了顧家,我又還能去哪?
“所以孟瑤,你確定你當真要爲了這樣一個男人放棄自己的前途,放棄原本應該光明燦爛的未來嗎?”
電話那頭久久沒有回聲。
等我將所有活幹完,已經快要十二點了。
回到唯一屬於自己的閣樓,電話裏終於傳來了壓抑的聲音:
“你和顧銘軒只有一個兒子嗎?”
“不是,在此之前還有一個孩子,只是那個孩子沒有生下來。”
“也幸好那個孩子沒有生下來。”
我永遠記得,我人生噩夢的開端,是在我孕晚期的那個雨夜。
那時我懷着第一個孩子。
身形笨重,腿腳浮腫,與之前完全判若兩人。
顧銘軒對我的嫌棄也日益明顯。
那時我還安慰自己,一定是自己受孕激素的影響纔會變得敏感。
直到那天夜裏,暴雨傾盆,顧銘軒說公司有應酬,晚點回來。
我獨自在家熬着夜宵等他。
等到凌晨,人還沒回,我心裏隱隱不安。
於是撐着笨重的身子,打車去了他常去的應酬場所。
推開包間門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徹底崩塌。
昏暗曖昧的燈光下,顧銘軒赤裸的身軀,和同樣赤裸的覃霜糾纏在一起。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可是小腹傳來墜痛又是那般清晰。
我瘋了一樣衝上去扯開兩人,然後甩了覃霜好幾耳光。
顧銘軒瞬間惱羞成怒。
“賤人!竟然敢打霜霜,看我不打死你!”
他完全不顧我腹中還有他的孩子,對着我拳打腳踢。
而且每一下都格外用力。
哪怕我下身已經鮮血淋漓,哪怕我不聽由哀嚎求饒。
他都沒有對我或我肚子裏的孩子心軟一下。
孩子最後當然沒保住,我的美夢也徹底醒了。
事後我提出離婚。
我以爲他一定會爽快答應。
可是沒想到他非但不同意,還將我囚禁在了地下室。
接下來,我過了三年暗無天日的日子。
直到我和他的兒子顧澤出生,我才終於被放了出來。
只是那個時候我不再是顧太太,而是顧家誰都可以欺負的保姆。
我拼死生下的兒子也變成了覃霜的。
“這個混蛋!”
電話那頭的聲音哽咽的厲害。
“確實是混蛋,所以孟瑤,你還沒有改變主意嗎?”
這一次,她回答的很果決:
“孟瑤,明天一早我就將志願改回來。”
我輕輕“嗯”了一聲。
“不,我現在就去跟顧銘軒那個渣男提分手!”
“等等。”
我剛想說她獨身一人,還是在酒吧這種地方。
以顧銘軒暴虐的性格。
萬一被惹怒喫虧的只會是十八歲的自己。
可下一秒,閣樓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顧銘軒站在門外一瞬不瞬的盯着我。
“霜霜的腳痠的厲害,你下去幫她洗腳按摩。”
我用商量的口吻試探道:
“能不能晚一點,我......”
不等我說完,我的頭髮已經被人大力揪住:
“你個老不死的玩意,我不是來跟你討價還價的。”
“今天你要是沒把霜霜伺候滿意了,以後的日子你就去地下室過吧。”
4、
我被顧銘軒一路拖拽到覃霜的臥室,18歲的孟瑤也沒有再說話。
趁着倒洗腳水的間隙,我偷偷對着耳機喊了兩聲:
“孟瑤,孟瑤。”
一陣悉悉索索後,耳機裏終於傳來了說話聲。
只不過這一次說話的不是18歲的我,而是18歲的顧銘軒和覃霜。
“我纔不要一直這樣偷偷摸摸,我也想光明正大的談一場戀愛。”
“你要是繼續跟孟瑤糾纏下去,就不要再來找我了。”
“霜霜別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孟瑤還有利用價值。”
“我要是想順利繼承顧家,就必須跟孟瑤結婚。”
“她已經答應我不去京大了,等我把她養成一隻被折斷羽翼的金絲雀,以後還怕她會翻天不成。”
“你放心,我真正愛的人只有你,你纔是我心中唯一的顧太太。”
四十二年的朝夕相處,我早就知道了顧銘軒的心思。
可是如此直白的對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一下沒注意,手中的力氣稍微大了一點。
覃霜驚呼出聲:
“銘軒,孟瑤姐掐的我好疼啊。”
“她是不是不甘心給我洗腳,所以故意趁機報復我。”
顧銘軒聞言,臉色瞬間一沉,立刻用陰鷙的眼神看向我。
我知道這就是他即將要動手的徵兆。
因爲恐懼,我身體不自覺的抖動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拼命道歉。
顧銘言卻壓根不聽。
他走到我面前,端起足浴盆,將裏面的洗腳水從我的頭頂一瀉而下。
然而這不是他施暴的終結,而是開始。
“霜霜,你先睡,我將事情處理好後就來了。”
話音落下,我的頭髮再次被他拽住。
“顧銘軒,我錯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顧銘軒充耳不聞,拖着我就往地下室走去。
來到這間對我而言如同地獄一般的地下室,我的神經已經在崩潰邊緣。
“顧銘軒,別把我關在這裏,求求你。”
他蹲下身,輕蔑地看着我的臉,隨即點燃了一支香菸。
“瑤瑤,我發現你最近真的越來越不乖了,我該怎麼懲罰你呢。”
我的眼淚鼻涕混在了一起,眼中全是對眼前惡魔最深的恐懼。
“我錯了,我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不長點記性,怎麼可能會沒有下一次。”
“我最近特別喜歡聽烤肉燒焦的聲音,刺啦一聲多好聽。”
“就是不知道我手中的菸頭如果落在你的皮膚上,是不是也會有同樣的聲音。”
他放聲大笑,手中的香菸也離我的臉越來越近。
“不要——”
我驚恐的大喊。
通話持續到現在,18歲的自己也全都聽見了。
“畜牲,你給我住手!”
“孟瑤你等我,我知道怎麼救你!”
就在滾燙的菸頭落在我臉上時,我突然覺得頭暈目眩。
等我的意識重新恢復清明,我身上竟然穿着一件極爲奢華的婚紗。
一直對我施暴的顧銘軒反而卑微的跪在我的腳邊,抱住我的雙腿痛哭流涕。
“瑤瑤,我知道錯了,求求你不要嫁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