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家裏的相冊摞了三十多本,沒有一張有我的臉。
因爲我生來就有白化病。
爸媽怕被人議論他們生出了白髮紅瞳的孩子,從不帶我出門。
後來,家裏領養了一個叫甜甜的女孩,比我小一歲,乖巧討喜。
媽媽第一次給她梳頭時,笑得眼睛彎起來:
"你看這頭髮,又黑又亮,多好看。"
甜甜叫她媽媽。
我也叫她媽媽。
她只回頭看了甜甜。
我參加作文比賽,拿了全國銀獎。
把證書遞給爸爸,他翻了翻,沒誇我:
"署名能不能用筆名?用真名,人家一查就知道是咱家的。"
我攥着衣角,輕輕說了一句:
"爸,我不丟人。"
他沒接話,把證書放在桌角,轉身去客廳陪甜甜了。
高三最後一次家長會,教室坐滿了人。
我等到散場,座位旁邊都是空的。
班主任看我的眼神裏全是心疼。
我低頭笑了笑,沒解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志願上所有學校換成了離家最遠的城市。
我想,那些落空的期待,和從未到場的陪伴,就留在這裏好了。
我帶不走,也不想再帶。
......
"簡橙,你是不是動了電腦?"
爸爸的聲音從書房傳過來,不算大,但足夠讓整個客廳安靜下來。
我端着剛熱好的牛奶停在廚房門口,手指微微收緊。
"甜甜說她剛纔去查成績,發現瀏覽器裏有志願填報的頁面,不是她打開的。"
我沒說話,把牛奶放到餐桌上。
林甜甜窩在沙發上,手裏抱着媽媽剛給她買的抱枕,一雙眼睛圓溜溜地看着我。
"姐姐,我不是故意告狀哦,我就是怕電腦中毒了纔跟爸爸說的。"
她的語氣甜得像剛拆封的奶糖,每一個字都裹着無辜。
爸爸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拿着他的老花鏡。
"你填志願了?填的哪?"
我低頭,把桌上灑出來的一點牛奶用紙巾擦掉。
"都填了。"
"填的哪個學校我問你。"
"遠一點的。"
爸爸皺起眉,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整個人看起來有一股審問的架勢。
"遠一點是多遠?你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幹甚麼。"
"甜甜都報的本市的學校,你就不能跟她學學?"
媽媽從臥室走出來,順手把一件薄外套披在甜甜肩上。
"是啊簡橙,甜甜多懂事,知道留在爸媽身邊。"
甜甜立刻接話,聲音軟綿綿的:"我捨不得爸爸媽媽嘛,我哪都不想去。"
媽媽摸了摸她的頭髮,笑了。
那種笑我很熟悉。
她只在面對甜甜的時候會有那種笑。
"你要是報了甚麼亂七八糟的學校,趕緊改回來。"
爸爸坐下來,端起甜甜給他倒的茶。
"你本來就......出去了讓人家看見,還以爲我們家怎麼了。"
本來就甚麼?
他沒說完,但我聽得懂那半句話的尾巴。
本來就長成這樣。
我站在餐桌旁邊,手裏攥着那團溼掉的紙巾。
十八年了,這種話我聽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都覺得自己該習慣了。
但每次都沒真的習慣。
"我不改。"
聲音比我預想的要輕,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爸爸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那種眼神不是生氣,是不耐煩。
比生氣更傷人。
"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改,我想去遠的地方唸書。"
客廳安靜了幾秒。
甜甜咬着吸管看我,眼底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閃過去。
媽媽先開了口,語氣裏帶着那種慣有的疲憊:"你看你,每次說你兩句就犟。甜甜從來不讓我們操心,你怎麼就不能省省事。"
"媽媽別說了,姐姐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甜甜放下抱枕,走過來拉住媽媽的胳膊。
"不過姐姐,你要是去太遠的地方,爸媽會擔心你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着媽媽,不是看着我。
目光裏全是確認,確認媽媽在看她的懂事,確認媽媽在心疼她的體貼。
爸爸把老花鏡摘下來,扔在茶几上。
"算了,隨她去。反正她從小就不讓人省心。"
"你看看甜甜,再看看她,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甜甜低下頭,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但她嘴角的弧度,剛好被餐桌上方的燈照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裏的紙巾丟進垃圾桶,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門的那一瞬間,聽到媽媽在外面對甜甜說:
"別理她,你姐姐就這個脾氣,跟誰都處不來。"
"來,媽媽給你吹頭髮。"
門合上了。
我靠着門板,抬頭看着天花板。
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單人牀和一張書桌。
書桌上摞着我高中三年攢下的筆記,厚厚一沓,比甜甜書架上那些沒拆封的名著真實得多。
手機震了一下,是班主任發來的消息。
"簡橙,志願填好了嗎?你的分數很好,好幾所學校都能上。有甚麼想法隨時跟老師說。"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最後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填了。"
又打了一行字,停了幾秒,還是刪掉了。
那行字是,"老師,沒有人來開家長會,以後也不會有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窗外有風吹進來,拂過我這頭與生俱來的白髮。
從小到大,媽媽給甜甜梳過無數次頭髮,從來沒碰過我的。
她說白頭髮看着不吉利。
"簡橙,你把門打開。"
門外是甜甜的聲音,柔柔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我沒動。
她又敲了兩下:"姐姐,我給你帶了牛奶,你剛纔那杯忘喝了。"
"不用了。"
沉默了一會兒。
甜甜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輕得像自言自語。
"姐姐,你是不是真的要走好遠好遠的地方。"
"那到時候,這個家就只有我了哦。"
她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又像在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