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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敲下回絕百萬年薪Offer的最後一個字。
正要點發送。
電腦屏幕突然彈出了十年後自己的視頻通話。
畫面裏,她滿身傷痕,雙目渙散,身後的衛生間門被人踹得砰砰響。
我愣住了。
“甚麼情況?”
“我不是回老家,當上坐擁八套房的小鎮富婆了嗎?”
那個我自嘲地笑了笑。
“千萬別相信媽媽的鬼話!”
“那八套房子,是她拿來吊着你的爛蘿蔔!”
“等你一回家,她就會用各種藉口拖延過戶,把你敲骨吸髓!”
“哪怕你被那個家暴的畜生打斷了腿,她也只會怪你沒伺候好男人,連累她丟臉!”
畫面在一陣破門聲中戛然而止。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半天沒動。
我媽確實愛管我,愛嘮叨。
可她怎麼會把我推進家暴男手裏?
偏偏在此刻,媽媽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笑意盈盈。
“姑娘,工作推了吧?”
“你一回來媽就帶你去房管局,這八套房的底氣,媽必須給你。”
我穩了穩聲音。
“推了。”
“我都迫不及待回去躺平了。”
......
“好!好!好!”
媽媽在電話那頭連說了三遍。
她高興得像終於把一根飄遠的線重新攥回掌心。
我把那封拒絕郵件存進草稿箱。
然後打開訂票軟件,買了一張回老家的高鐵票。
剛上車,媽媽的電話又追過來。
“找到座位沒?”
“找到了。”
她頓了一拍。
“那你把拒絕的信息給媽截個圖,媽心裏踏實一下。”
我看着窗外掠過去的站臺。
“車上信號斷斷續續,等到家吧。”
“楠梔。”
她聲音低下來。
“媽昨晚又夢見你爸走那天了。”
“門一關,他頭都沒回。”
“媽就剩你了,你可別也學他。”
我捏着手機,沉默兩秒。
“不會的。”
“嗯,你從小就懂事,知道體諒大人。”
她像終於鬆了口氣。
“所以工作那邊處理乾淨,別留尾巴。”
“好。”
“別敷衍。”
“你那個口氣,跟你爸走之前一模一樣。”
我掛了電話。
從小到大,哪怕是我放學回家晚一會,她都能連打十幾個電話。
上大學出發前一夜,她翻來覆去講我爸離開那天的事。
以前我一直覺得,她是關心則亂。
可手機裏那個滿身傷痕的我說:
她怕的不是失去一個女兒。
而是失去一個聽話的女兒。
到家時,媽媽已經站在小區門口等了很久。
她接過行李箱,第一眼卻落在我亮着的手機上。
“累了吧?”
我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
“還行。”
她手停了一下,隨即笑着拍了拍我胳膊。
“怕媽媽看你手機啊?”
“怎麼現在跟媽媽還有祕密了?”
“快上樓喫飯,排骨都熱兩遍了。”
餐桌上擺着糖醋排骨,顏色紅亮。
媽媽給我夾了一塊,筷子卻沒立刻收回去。
“那人事的微信刪了嗎?”
我咬着排骨,搖頭。
“還留着幹嘛?”
“流程沒完全結束,留着方便問材料。”
“材料?”
她把筷子往盤子上一擱。
“你都不去了,還問甚麼材料?”
我放下碗。
“媽,房管局那邊甚麼時候去?”
媽媽臉上的笑淡了半分。
“剛回來,都沒想着跟媽媽聊聊天,就惦記着房子。”
“媽心寒不心寒?”
“八套房早晚是你的,媽就你一個孩子,還能給外人?”
她望向牆上那排獎狀。
“媽一個人把你供到研究生,多不容易。”
“多少人勸我,反正是個姑娘,何必費勁培養?”
“不如把那些錢花在自己身上,享受生活。”
她說這些話時,很平靜。
但我最怕她這樣。
她從不需要罵我。
她只要把舊事一件件擺出來。
我就會覺得,自己哪怕只有一點不順她的意,都是在虧欠她。
媽媽見我不接話,轉身從書房櫃子裏拿出文件袋。
抽出三本房產證,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看,這三本在手邊,其他幾本改天一塊找出來。”
我伸手想接。
她已經把房產證又塞了回去。
“小孩子不懂,別亂碰。”
“到時候媽帶你去,一趟全辦了。”
“到時候,是啥時候?”
我問。
她把文件袋夾在胳膊下。
“等媽把另外幾本找齊。”
“這孩子現在說話怎麼咄咄逼人的?”
“親媽還能騙你?”
是啊。
親媽怎麼會騙我?
可我看着那個文件袋,第一次覺得,那東西像一根拴在我脖子上的線。
飯後,我把電腦放到房間桌上,打開郵箱。
門把手輕輕轉了一下。
媽媽端着牛奶進來。
她站在我身後,很久沒動。
“楠梔。”
我沒有回頭。
她聲音又輕又柔。
“你不會騙媽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