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男友許銳在我化療第三個療程的時候,把白月光接回了家。
他的理由很充分:
“宋清剛被公司辭退,沒地方住,先借住幾天。”
幾天變成了幾周。
我吐得昏天暗地從醫院回來,發現她穿着我的圍裙在廚房煲湯。
許銳坐在客廳,喝着那碗湯,頭都沒抬:
“正好你也嚐嚐,清清手藝不錯。”
我沒嘗。
後來我的頭髮掉光了,宋清剛嫌我戴假髮的樣子嚇人,他就讓我搬去次臥。
主臥的門從裏面鎖上那晚,我聽見宋清在裏面哭。
許銳哄她的聲音很輕:
“別怕,有我在。”
我坐在走廊地板上,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忽然覺得很好笑。
第二天一早,我給主治醫生打了個電話。
“病歷上,幫我改一下緊急聯繫人。”
“改成誰?”
“沒有了,刪掉就行。”
......
“陸見微,確認要刪掉嗎?”
靳硯則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着醫用器械般的冷硬。
“一旦遇到突發休克,院方只能按無主病人走流程,風險你自行承擔。”
我坐在冰涼的走廊地板上,盯着主臥那扇緊閉的胡桃木門。
“確認。”
“刪掉吧。”
掛斷電話,胃裏的翻江倒海又一次湧上來。
我扶着牆站起身,跌跌撞撞衝進客衛,扒着馬桶吐出一口酸水。
化療第三個療程的副作用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我的骨血裏來回拉扯。
冷汗順着下巴滴在光禿禿的頭頂。
我隨手扯過毛巾擦了擦臉,剛直起腰,就聽見主臥的門開了。
宋清穿着許銳那件寬大的男式襯衫,赤着腳走到客衛門口。
她手裏拿着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
“見微姐,你的帽子掉在客廳了。”
那是我爲了遮掩光頭,特意買的黑色醫用絨線帽。
此刻上面沾滿了灰塵,還黏着幾根狗毛。
宋清無辜地眨了眨眼。
“剛剛我不小心碰掉在地上,小寶以爲是玩具,咬着玩了一會兒。”
小寶是她前幾天剛帶回來的泰迪。
許銳明明有嚴重的狗毛過敏症,可因爲是宋清養的,他硬生生喫着抗過敏藥把狗留了下來。
我沒接那頂帽子。
視線落在她被襯衫包裹的大腿上。
“許銳的衣服,你穿着不嫌大嗎?”
宋清瑟縮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昨晚我的睡衣洗了沒幹,許銳哥哥怕我着涼,才找給我的。”
她咬着下脣,聲音帶上了幾分委屈。
“見微姐,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真的只是借住幾天,等我找到工作就搬走,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看着她精湛的演技,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滾開。”
我越過她,往次臥走。
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緊接着整個人被猛地往後一拽。
許銳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走廊盡頭。
他領帶鬆垮,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陸見微,你又在發甚麼瘋?”
他一把將宋清拉到身後,目光像淬了冰一樣刺向我。
“清清好心給你送帽子,你不領情就算了,還讓她滾?”
“你知不知道她昨晚爲了給你熬那碗粥,手都燙出水泡了!”
我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堅硬的牆壁上。
脊椎骨像斷裂一樣疼。
“我沒讓她熬。”我平靜地看着他。
“我也沒有喝。”
許銳嗤笑了一聲,視線掃過我沒有任何遮擋的頭頂,眼底迅速掠過一抹極其明顯的嫌惡。
“是,你清高。”
“你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連照鏡子都能嚇死人,清清不嫌你晦氣,你還敢甩臉色?”
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剜掉了一塊,冷風直往裏灌。
這就是我愛了八年的男人。
在我查出胃腺癌晚期,瞞着他一個人偷偷去化療的第三個月,他用“晦氣”兩個字,蓋棺定論了我的模樣。
“許銳哥哥,你別這麼說見微姐。”
宋清拽了拽他的袖子,眼淚適時地砸了下來。
“她生病了,心情不好是正常的,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拿她的帽子......”
許銳反手握住宋清的手,語氣瞬間柔和下來。
“你就是太善良了,纔會被她欺負。”
轉過頭看向我時,他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陸見微,我警告你,在這個家裏收起你那套大小姐的脾氣。”
“明天清清要去面試,你把你的車鑰匙給她。”
我終於有了反應,緩緩抬起頭。
“那是我的車。”
“你那輛破車放着也是落灰!”許銳不耐煩地拔高了音量。
“你天天窩在家裏裝病,除了去醫院還能去哪?”
“清清剛丟了工作,擠地鐵萬一遇到色狼怎麼辦?你能不能有點同理心!”
我盯着他理直氣壯的臉。
那輛車,是我創業第一年拿到的分紅買的。
當時他公司資金鍊斷裂,我把車抵押了出去,替他發了員工的工資。
後來他贖回來,說這輩子都不會再讓我受委屈。
現在,他要把我的車,送給他的白月光去面試。
我扯了扯嘴角,胃裏的絞痛讓我眼前發黑。
“許銳。”
我扶着牆,聲音輕得彷彿一吹就散。
“你要車,可以。”
“把八年前我替你墊付的三十萬拿來,連本帶利,車就是她的。”
許銳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你現在跟我算賬?”
“我算你媽!”
他猛地抬起手,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我沒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那隻曾經爲我戴上訂婚戒指的手。
宋清適時地抱住他的胳膊。
“許銳哥哥不要!我坐地鐵去就行了,你別打見微姐!”
許銳的動作僵在半空,最終狠狠甩下手。
“陸見微,你真讓我噁心。”
他攬着宋清的肩膀,頭也不回地朝主臥走去。
“今晚你最好別從次臥出來,我不想看見你這張臉。”
主臥的門再次發出重重的落鎖聲。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那頂沾滿狗毛的帽子,拍了拍。
“許銳,”我對着空氣輕聲開口。
“你晚上睡覺,最好把門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