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茶水間,我帶的實習生小陳端着杯子靠在飲水機旁邊。

“佳姐,正好找你。”

他沒動,就那樣看着我走過去接水。

“營銷部的項目以後我接了,你手上的資料回頭整理一下發我。”

我按下熱水鍵,沒說話。

“對了,職級調整剛下來,我現在是你上級了。以後有甚麼事,你先跟我彙報,我再往上遞。”

水滿了。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

“聽見沒?”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聽見了。”

然後走出茶水間,直接進了隔壁的HR辦公室。

1

我叫宋佳,今年三十歲,公司初創期就加入的老員工,手握三個重點項目,攥着公司唯一的發明專利。

準確地說,我只是個項目組長。

這個title,我拿了5年。

5年前,我跟着張總從居民樓的小工作室起步,一路拼到公司如今的規模,然後職位就再也沒動過。

不是我不努力。

這5年,我年年績效衝A+,熬大夜改十版方案拿下公司首個千萬級合作,陪着客戶喝到酒精中毒保住核心資源,啃下合同法包攬所有法務合同,甚至攥着公司唯一的發明專利,爲公司築起核心競爭力。

我更不是沒帶過人。

公司一批批新人來,都是我手把手帶教,從業務流程到客戶對接傾囊相授,連他們的工作失誤都由我兜底收拾。

運營部小張記錯數據險些丟單,是我連夜補救;設計部小李得罪大客戶,是我反覆溝通挽回;如今的王越,弄砸五部門會議流程,也是我熬到凌晨四點收拾爛攤子。

可結果呢?

他們一個個升職加薪,從小兵坐到負責人、主管,唯獨我,幹了5年,還是個原地踏步的項目組長。

我不是沒爭取過。

每次找張總談晉升,他都說:“佳佳,你是公司定海神針,離不了你”“這次名額緊張,下次優先考慮你”。

下次。

下次。

又一個下次。

5個下次過去了,我依舊是那個爲新人做嫁衣、爲公司扛重擔,卻始終得不到認可的“老黃牛”。

而王越,那個我親手帶了1年、連報表都做不明白的新人,入職第一年就升了營銷部主管,成了我的直屬上司。

“宋佳,張總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我抬頭,是hr林姐。

我笑了笑,站起來。

張總的辦公室在頂層。

我走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辦公椅上,指尖轉着鋼筆,一臉雲淡風輕。

“宋佳,坐。”

我坐下。

“看到晉升公告了?”他放下鋼筆,“王越的事。”

“看到了。”

“我知道你心裏可能有點不舒服,特意叫你過來聊聊。”他頓了頓,“這個決定是公司綜合考慮的結果。”

我沒說話。

“你技術硬、業務能力沒的說,公司上下都認可,你更適合做執行,是團隊的核心。”

他的語氣看似誠懇,眼神裏卻沒有半分歉意。

“但管理崗不一樣,需要溝通協調能力,王越年輕有衝勁,這方面比你合適,讓他歷練歷練,公司才能走得更遠。”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點頭認同。

我開口了。

“張總,我付出的這些,難道只配做個‘執行者’?我5年拿下三個千萬級重點項目,攥着公司唯一的發明專利,爲公司創下近半營收,可我卻一直在爲新人做嫁衣——我帶的小張、小李,哪一個不是踩着我的功勞、靠着我兜底才站穩腳跟,最後升職加薪?現在輪到王越,我把核心方案、客戶資源手把手教給他,替他收拾所有爛攤子,他反倒一步登天成了我的上司,我卻連一次公平晉升的機會都沒有。”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宋佳,新人成長需要前輩幫扶,這都是你應該做的......”

“我幫扶的前提,是我的付出能被看見,我的價值能被尊重,而不是一次次做別人的墊腳石,自己卻在原地打轉。”

我打斷他,目光裏沒有半分退讓。

“王越上個月拿的營銷大單,方案是我熬三天三夜寫的;他的晉升述職PPT,是我逐字逐句改的;就連他現在能站在主管的位置上,都是我一次次兜底纔給他鋪的路。我把所有核心經驗傾囊相授,把所有風險和壓力自己扛,換來的不是認可,而是‘更適合做執行’的敷衍?換來的是新人踩着我的心血步步高昇,我卻被釘在組長的位置上五年不動?”

他的臉色有點變了,指尖開始輕輕敲着桌面。

“宋佳,你別揪着這些小事不放。”他避重就輕打太極,語氣帶着幾分不耐煩,“新人總有犯錯的時候,你多擔待點,讓他慢慢學就好了。”

從頭到尾,他沒提半句實質性的補償,沒說過一次真正的晉升,只有無盡的敷衍和要求我“擔待”。

我站起來。

“張總,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您知道,這5年,我幹了甚麼,而王越的主管位置,是怎麼來的。”

我轉身走到門口。

“宋佳。”

他叫住我,還是那句老話。

“你是公司的定海神針,公司離不了你,好好幹,以後有機會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

“定海神針?”

我笑了,笑裏滿是心寒。

“我看是任人拿捏的墊腳石。”

我回到工位,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

一言不發,寫下了辭職信。

但我沒有立刻遞交——這5年的委屈不能白受,我要等一個機會,讓那些虧欠我的人,付出該有的代價。

2

寫辭職信之前,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

涼的。

像我這5年的付出,潑在心上,只剩刺骨的寒。

我是5年前入職的。

那時候公司哪裏算公司,不過是居民樓裏隔出來的兩間小工作室,連張正經的會議桌都沒有,張總帶着幾個剛畢業的學生,一腔熱血卻摸不着門道。

我是團隊裏唯一有行業經驗的人,面試時張總攥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很:“宋佳,有你在,我心裏就有底了。”

我確實沒讓他失望。

入職第一個月,爲了拿下公司第一個客戶,我熬了整整兩週大夜,改了十版方案,字字句句摳細節,終於讓客戶鬆了口;

爲了穩住合作,我陪着客戶喝酒喝到酒精中毒,半夜一個人去醫院掛點滴,第二天頂着黑眼圈照常上班;

公司請不起法務,我就自己啃合同法,所有合作合同一字一句敲出來,從沒出過半點紕漏;

新人一批批來,我無償帶教,從業務流程到客戶對接,傾囊相授,連他們的工作失誤,都是我兜底收拾。

我一手撐起了公司3個核心項目,看着工作室從居民樓搬到正規寫字樓,看着公司從幾個人的小團隊,發展到如今幾十人的規模,看着公司的營收翻了一遍又一遍。

那時候張總總拍着我的肩說:“佳佳,公司是大家的,你是功臣,我絕不會虧待你。”

我信了。

信了5年。

辭職報告的紙攤在桌上,我點開電腦裏的工作文件夾,裏面是5年的工作記錄,密密麻麻的文件夾名稱,是我熬的無數個夜,跑的無數個客戶,做的無數個方案。

從第二年開始,一切都變了。

張總開始空降自己的親戚,培養身邊的關係戶,當年一起創業的老人,要麼升職加薪坐到管理層,要麼看不慣離開,到最後,只剩我一個,還守着項目組長的位置。

我的核心方案被人改個名字拿去邀功,我的項目成果被關係戶佔爲己有,我熬出來的業績,成了別人升職的墊腳石,而我得到的,永遠只有一句輕飄飄的“勤懇踏實”。

勤懇踏實。

這四個字,成了我5年所有付出的全部評價,成了公司搪塞我晉升的萬能理由。

辭職信的最後一行,我寫下:“辭職原因:個人職業發展與公司規劃不符。”

落筆的那一刻,心裏最後一點念想,也碎了。

但我沒有立刻把辭職信交上去。

我還有兩件事要做。

我打開電腦,將自己手裏的項目核心方案、發明專利證明、所有客戶對接記錄,一一加密備份,這些是我5年的心血,是我憑本事掙來的,誰也拿不走。

然後,我翻出手機通訊錄,找到那個備註着“方總-XX合作公司”的號碼。

方總是我跟了整整2年的核心合作方,她不止一次跟我說,欣賞我的能力和做事態度,邀我去她的公司發展,那時候我念着張總的知遇之恩,念着對公司的感情,次次都婉拒了。

現在想來,那點所謂的感情,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我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方總的聲音依舊爽朗:“宋佳?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方總,”我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卻堅定,“之前您說的邀我入職的事,我想跟您好好聊聊。”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隨即傳來笑意:“我就知道你早晚會想通。甚麼時候有空?我們約個地方面談,細節都好說。”

“明天下午,您定地點就好。”

掛了電話,我看着電腦屏幕上自己的工作記錄,心裏再無波瀾。

這5年,我爲公司拼盡全力,問心無愧。

從今往後,我只爲自己而活。

而那些虧欠我的,我總會一點一點,討回來。

3

週三下午,公司開全員週會。

張總站在臺前主持,話鋒一轉,就開始公開表揚王越。

“王越入職才一年,能力非常突出,這次拿下的營銷大單,爲公司創造了不小的價值,是咱們公司年輕人的榜樣!”

王越立刻站起來,微微欠身,臉上掛着假意的謙虛。

“都是張總領導得好,團隊的功勞,我只是做了些分內的事。”

得體的話,配上一臉的謙遜,活脫脫一副優秀管理者的模樣。

我坐在臺下,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那個所謂的“營銷大單”,方案是我熬三天三夜寫的,客戶是我手把手帶他對接的,他不過是換了個名字拿去彙報,就成了他一人的功勞。從頭到尾,他對我的付出,一個字都沒提。

會議繼續,張總清了清嗓子,宣佈了一件大事。

“下週,方總那邊會來公司做企業文化考察,重點考察咱們‘保障員工合法權益,尊重員工勞動所得’的落實情況,這個合作是公司的重點項目,大家一定要重視。”

我心裏一動,這個合作,是我跟了整整兩年的項目,從最初的接洽到後續的維護,每一步都是我親力親爲。

果然,下一秒張總的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

“宋佳,考察的所有資料、彙報PPT,都由你全權準備,務必做到盡善盡美。”

我點點頭,正想應下,張總又補了一句,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不過,這次的主彙報人,定王越。宋佳你經驗足,就在現場做技術支撐,方總那邊有甚麼問題,你負責解答就行。”

他頓了頓,還特意找了個理由,說得冠冕堂皇。

“給新人多些鍛鍊機會,咱們公司才能後繼有人。”

技術支撐。

解答問題。

我瞬間懂了。

依舊是我埋頭做事,別人站在臺前露臉,拿着功勞。

張總看向我,眼神裏帶着一絲不容置疑。“沒問題吧,宋佳?”

我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裏,最後只吐出兩個字:“沒問題。”

五年了,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安排。

散會後,同事們陸續離開,王越卻慢悠悠地走到我的工位前,臉上的謙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傲慢。

他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宋佳,張總安排的事你都清楚了吧?把這次考察的所有核心資料都整理好,下班前發給我。”

我抬眼看他,沒說話。

他又接着說,語氣裏帶着命令:“還有,方總那邊的核心需求、項目的關鍵細節,你得手把手教我,畢竟我是主彙報人,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末了,他還特意強調了一句,像是在提醒我的身份。

“哦對了,以後你是我下屬,這些事都是你的本職工作,別推三阻四的。”

看着他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我心裏毫無波瀾,只是淡淡點頭:“行,我會弄好。”

王越滿意地笑了笑,轉身走了,絲毫沒察覺我眼底的冰冷。

他走後,我拿起包,徑直離開公司,赴和方總的面談之約。

見面的茶館裏,方總開門見山,沒有半點繞彎子,她看着我,語氣誠懇:“宋佳,你的能力我看在眼裏,跟了這個項目兩年,你的付出我都清楚。來我公司,薪資翻倍,直接做部門負責人,手底下的人任你挑,核心項目由你主導。”

這樣的條件,遠超我的預期,更重要的是,我能在這裏得到應有的尊重和認可。

我沒有猶豫,當即點頭,敲定了入職意向。

“謝謝方總,我願意加入。”

從茶館出來,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我掏出手機,點開那份寫好的辭職信,暫時按下了發送鍵,把它收進了文件夾。

既然張總和王越想演一場“尊重員工、重視人才”的戲,想借着方總的考察拿合作,那我就陪他們好好演完這場戲。

4

第二天上午,我剛在工位坐下整理考察資料,林姐就沉着臉走來:“宋佳,張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我心裏清楚,離職的意向,還是被他們察覺了。

走到張總辦公室門口,我沒有任何猶豫,抬手敲響了門。

張總坐在辦公桌後,面上依舊保持着笑呵呵的表情,只是和以前相比,多了幾分精打細算的精明。

“小宋,坐。”

我沒坐,開門見山:“張總,我想離職,決定不會改。”

張總若有所思片刻,先扯到王越的晉升,又提上方總的考察:“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可方總的考察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合作,你手裏的資料沒人接,這單黃了,公司損失有多大你清楚。念及5年的情分,先撐過這次考察。”

“情分?”我笑了,“我每天正常工作8小時,自費加班4個小時,全年基本無休。公司所有新人都是我帶,法務合同都是我一字一句敲出來的。張總,在這個公司,沒有人比我貢獻更多。”

張總沉默了一會,揉了揉眉心:“是,你幹得確實不少,但你說的這些,重複性高、專業性低,是完全可替代的。”

見我臉色冰冷,他才鬆口畫餅:“明年,明年我給你升職,王越的位置給你,行了吧?”

又是明年。

我工作第二年的時候,張總也是這麼說的。我下意識問:“那王越去哪?”

張總一臉不耐煩:“能去哪?他去經理的位置。”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憑甚麼?”

“憑甚麼?”

張總盯着我,目光徹底沉了下來,“憑你現在所有的成績,都是靠着公司體系才能完成。憑你這個年紀,還能有多少試錯空間?憑你被生活壓力綁着,我就是甩你兩巴掌你也不敢離職!這些,夠了嗎!”

他喘了兩口粗氣,又軟下語氣:“說來說去,你不就是嫌職位低嗎?你是老員工,你做的那些我都看在眼裏。只要你好好幹,總有一天,也能坐到王越那個位置。”

說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話鋒轉到考察上:“行了,別拉着個臉。下午的資料籌備會你盯好,這單如果成了,你就是咱們公司最大的功臣,到時候所有員工都得高看你一眼!”

一旁的林姐趁機補話,語氣帶着威脅:“宋佳,你別不識好歹。你握着公司核心項目和專利,簽了競業協議的,真要鬧僵,離職後別想在同行業立足。”

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的錄音筆,那是閨蜜年初送我的,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我抬眼,淡淡應道:“好的張總。我不會讓您失望。”

張總見我應下,立刻恢復笑容,擺了擺手讓我離開。

走出辦公室,心底最後一絲留戀,徹底消散。

回到工位,我面上依舊按部就班整理考察資料,實則悄悄佈局。

先從抽屜拿出錄音筆,打開開關放在工位角落,往後他們的每一句畫餅、施壓,都要一字不落地錄下來。

接着處理考察資料,做了雙份處理:

一份基礎框架資料,留在電腦裏,準備發給王越;

一份包含方總核心考察需求、項目關鍵細節的核心資料,全部加密刪除,一絲關鍵信息都沒留。

沒過多久,王越就走了過來,指尖漫不經心地敲着我的桌面,語氣帶着命令:“宋佳,考察資料整理好趕緊發我,別耽誤我準備彙報。”

抬眼瞥了他一眼,沒應聲。

他以爲我被張總拿捏,以爲自己勝券在握,卻不知道,這不過是我爲他準備的一場空歡喜。

這場考察會議,從來都不是他的秀場,是我對這5年不公待遇的第一次正式反擊。

而我的辭職信,早已重新打印好,壓在辦公桌玻璃板下。

我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既是對這5年不公的反擊,也是對這份荒唐工作的體面告別。

5

會議定在下午三點。

下午兩點半,客戶到達公司,張總親自迎接。

林姐路過我的工位,看見我正在收拾東西,連忙拽住我的手。

“你幹甚麼?!一會客戶就要來了,你這個時候收拾東西準備離職,是想毀了這次合作嗎?!”

她不由分說把我拽進了會議室。

王越正在調試投屏設備,屏幕中央顯示的文件夾,正是我今早按他要求發過去的資料。

我抬頭,正好對上了王越得意的目光。

“我就知道你提前準備好了PPT,你的寫稿質量,我一向放心。”

我看着他。

“王越,我給你的只是基礎框架,核心資料需要你自己準備,你倒會順杆爬。”

王越冷笑一聲。

“規矩?小宋,現在我是你的上司,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而且我做的這些,可是張總特地批准的。”

“畢竟大家都是一心爲了公司,不像某些人這麼自私!”

很快,張總帶着客戶進入會議室。

他滿臉笑意地站上臺,主持此次會議的進行。

“非常歡迎方總此次蒞臨我司進行實地考察。我司自創業以來,始終堅持落實‘保障員工合法權益,尊重員工勞動所得’的文化理念......”

張總在屏幕前侃侃而談。

方總滿意地點點頭,接過話筒:

“那麼,貴司可以舉一些文化理念落實貫徹的例子嗎?”

張總立刻點頭:“當然了!”

接着,王越紅光滿面地上了臺。

他激動地向領導致敬問好,快速點開文件夾裏的PPT。

我早就在發給他的基礎資料文件夾裏,嵌好了藏着錄音的隱藏文件,他只顧着邀功,根本沒檢查。

“關於我司一向善待員工、尊重員工的例子,各位領導請看大屏幕!”

下一秒,張總和我在辦公室的對話,響徹全場。

“我就是甩你兩巴掌你也不敢離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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