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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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家死在返鄉路上的車禍裏。

過奈何橋前,鬼差讓我們憑陽間親人的哭聲,領取來世福報。

奶奶爲我哭了七天七夜。

可輪到我時,功德簿上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屬於我的紙錢、香火和哭聲,全被爸媽記在了弟弟名下。

“他從小身體不好,你是姐姐,讓他一次怎麼了?”

弟弟拿着我的功德牌,投進了富貴人家。

而沒有哭聲認領的我,被鎖魂釘釘進忘川河底。

爸媽說,只要熬過一百年,他們就來接我。

可第一百年,沒人來。

直到忘川河水倒流,哭功殿重審百年舊案。

殿外來了三個魂。

一個是我爸,一個是我媽。

最後一個,是本該在人間壽終正寢的弟弟。

他們跪在殿前,異口同聲:

“我們要告程晚寧。”

“她不肯救自己的親弟弟。”

......

重審百年舊案那天,我坐在照魂鏡後,看着爸媽第三次擊鼓。

他們看不見我。

鏡外,黑白無常將程耀押上大殿。

他在人間剛過完九十九歲壽宴,魂魄上還掛着兒孫求來的長命鎖,嘴裏不停叫嚷。

“我沒死,我的身體還在醫院!”

“你們地府勾錯人了,趕緊送我回去!”

黑無常把一塊裂開的功德牌扔到他腳邊。

“沒勾錯。”

“你這輩子的富貴、健康和壽命,全是借來的。如今原主申冤,福報自然要收回。”

功德牌摔成兩半。

內層露出兩個重疊的名字。

原本刻的是程晚寧。

後來有人刮掉“晚寧”,重新填上了“程耀”。

我媽臉色一變,立刻用鞋尖擋住名字。

“甚麼原主?我們根本不認識。”

白無常抬眼看她。

“程晚寧不是你女兒?”

我媽眼淚說來就來。

“她當然是我女兒。”

“可她從小最疼弟弟。那些福報都是她自願給小耀的,怎麼能叫偷?”

我爸也跟着點頭。

“當姐姐的,照顧弟弟不是天經地義嗎?”

“再說,我們養她十九年,供她喫,供她穿。她還一點福報給家裏,有甚麼問題?”

照魂鏡後,我慢慢攥緊手指。

百年前的奈何橋上,他們也是這樣說的。

奶奶哭了七天七夜,爲我攢下七千多滴真心淚。

可我領到的功德牌,卻是一片空白。

我被鬼差套上鎖鏈時,還以爲是哪裏出了差錯。

我爸親手掰開我抓住橋欄的手。

“別鬧了。”

“你弟從小體弱,沒福報護着,下輩子還會早死。”

我哭着問他,那我怎麼辦。

他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

“忘川河底待一百年而已。”

“你身體一直比小耀好,死了肯定也比他扛折騰。”

我媽抱着程耀站在富貴門前,連頭都沒有回。

“晚寧,你是姐姐。”

“讓他一次,媽以後補償你。”

後來我才知道,一百年不是等。

是刑。

鎖魂釘從我的肩骨穿過去,將我釘進忘川河底。

每到子時,河中的惡鬼就會循着生魂氣息撕咬我。

我的魂魄被咬碎,再重新聚起。

一天一次,整整一百年。

可此刻,我媽卻當着滿殿鬼差的面說:

“晚寧是自願的。”

程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對,是她主動給我的!”

“她活着時就愛爭風喫醋,死後沒準又後悔了。大人,你們不能聽一個惡鬼胡說啊!”

白無常冷笑。

“她是不是自願的,查查當年的哭簿就知道了。”

我爸的眼神閃了一下。

“都過去一百年了,哪還有甚麼證據?”

“你們想定我兒子的罪,先把程晚寧叫出來,讓她跟我們當面對質!”

我媽也挺直腰板。

“她要是真受了委屈,爲甚麼不敢見親生父母?”

“我看她就是心虛。”

我隔着照魂鏡看着他們。

原來他們不是忘了我。

他們只是篤定,我永遠爬不出忘川。

黑無常正要傳當年的哭簿,一個缺了半截舌頭的老鬼差突然撞進殿門。

他渾身是血,懷裏死死抱着一本燒焦的冊子。

看見我爸媽,他撲通一聲跪下。

“我招!”

“百年前,是他們給了我十萬紙錢,讓我改掉程晚寧的名字。”

我媽臉色驟白。

“你胡說!”

老鬼差從冊子夾層裏抽出一張血契。

“他們怕程晚寧刑滿後回來申冤,還讓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爸猛地撲過去搶。

黑無常一腳將他踹翻。

血契落到地上,慢慢鋪開。

最下面,赫然按着我爸媽和程耀三個人的指印。

老鬼差抬起頭,聲音發抖。

“程晚寧不是因爲沒有哭聲,才被釘進忘川。”

“是他們點名要她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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