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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死死盯着那張血契。
“假的。”
“肯定是假的!”
老鬼差張開嘴,露出被割斷的舌根。
“當年你們怕我說出去,買通索命司割了我的舌頭。”
“要不是哭功司重查舊案,我到現在還不敢開口。”
我媽很快鎮定下來。
“就算血契是真的,也是爲了小耀。”
她轉向堂上的黑無常,語氣竟有些理直氣壯。
“小耀已經拿了晚寧的福報。晚寧一旦出來鬧,肯定會把福報搶回去。”
“我們當父母的,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兒子早夭吧?”
黑無常被氣笑了。
“所以你們就讓女兒永世不能申冤?”
我媽皺起眉。
“怎麼就永世了?”
“她不是在忘川待了一百年嗎?一百年和一輩子也差不多。”
“她都死了,還計較這麼久幹甚麼?”
照魂鏡中浮出百年前的畫面。
忘川河底,我被鎖魂釘穿透肩膀。
第一年,我每天都在喊爸媽。
第十年,我開始求過路的鬼差,幫我問一句,他們甚麼時候來接我。
第五十年,我的魂被惡鬼啃掉一半,連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第九十九年,釘在肩骨裏的鎖魂釘終於鬆動。
我用只剩白骨的手,一點點往岸上爬。
只差一步時,鎖魂釘忽然亮起紅光。
我被重新拽回河底。
釘子上浮出八個字。
自願替弟,永不申冤。
殿中安靜得只剩程耀粗重的喘息聲。
我媽看着鏡中血肉模糊的女兒,眼裏沒有心疼,只有慌亂。
“她不是還活着嗎?”
白無常臉一沉。
“那叫活着?”
“魂沒散,不就是活着?”
我媽急聲道:
“小耀在人間做了那麼多大事。晚寧只是疼了一點,他們兩個人得到的東西根本不能比。”
我爸也指着水鏡。
“她自己亂爬,才被釘子重新拖回去。”
“要是老老實實待滿刑期,哪會受那麼多罪?”
我看着鏡中狼狽的自己,忽然覺得可笑。
小時候我發高燒,他們說我故意生病和弟弟爭寵。
後來我爲了保護程耀,被惡犬咬傷,他們說我不該招惹那條狗。
如今我被釘進忘川,還是我的錯。
只要受苦的是我,他們永遠都能找到理由。
程耀突然往水鏡前爬了兩步。
“那她現在到底在哪?”
“趕緊叫她過來,讓她把申冤撤了!”
黑無常翻開罪冊。
“申冤一旦受理,不能撤銷。”
“盜來的福報要歸還,福報養出的富貴命也要一併收回。”
程耀臉色慘白。
“甚麼叫一併收回?”
“你在人間的財富、壽數和子孫福,全由程晚寧的哭福滋養。”
“她若拿回自己的東西,你不光要死,你那些靠她福報發家的子孫,也會被打回原命。”
程耀突然轉身,狠狠扇了我媽一耳光。
“都怪你!”
“你當初爲甚麼不把事情處理乾淨?”
我媽捂着臉愣了半晌。
“你打我?”
“我做這些還不是爲了你!”
程耀面目猙獰。
“既然爲了我,你就想辦法救我!”
“程晚寧不是你生的嗎?你哭給她看,求她一次,她還敢不聽你的?”
我媽被親兒子打了一巴掌,竟真的跪了下來。
她對着水鏡哭喊:
“晚寧,媽媽知道你聽得見。”
“過去的事就過去吧。”
“你弟弟馬上要過百歲壽宴了,幾百個親戚都等着呢。你這個時候鬧,不是讓我們家丟人嗎?”
功德簿沒有落下一滴淚。
因爲她哭的不是我。
她心疼的是程耀的壽宴辦不成。
我爸見哭聲沒用,突然壓低聲音。
“晚寧最聽她奶奶的話。”
“只要老太太開口,她一定會撤訴。”
程耀眼睛一亮。
“奶奶的魂還在我們手裏?”
我媽趕緊捂住他的嘴。
已經遲了。
殿門外,忽然傳來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奶奶被兩名鬼差扶進大殿。
她瘦得只剩下一層半透明的魂影,胸口纏着密密麻麻的紅線。
每根紅線的另一端,都連在程耀的功德牌上。
奶奶沒有看他們。
她從懷裏取出一截生鏽的鎖魂釘,輕輕放在地上。
“這根釘子,是我從晚寧的魂骨裏拔出來的。”
她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媽。
“你剛剛說,誰的魂在你們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