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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客廳,第一次有機會好好看看這個空間。
這個我住了六年的空間。
上初中之前,我原本也有自己的房間。
我媽趁我在學校,用一個下午騰空了,等我晚上回到家,看見我的房間裏刷了一層淡綠色的新漆,地上鋪了泡沫地墊,牆上掛着米白色的紗簾。
地上擺着一個小帳篷,裏面塞滿了毛絨玩具,還掛着星星燈。
門上掛了新的門牌,寫着“小熙的空間”。
我媽正在裏面收拾,看見我進來,第一反應不是解釋,先皺眉:“許明然,以後進來先敲門,現在這是你姐的房間了。”
我瑟縮了一下。
“小熙”是在叫姐姐,“明舟”是在叫哥哥,只有我是連名帶姓。
整整齊齊,像在叫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用一種通知而不是商量的語氣說:“小熙晚上情緒波動大,我怕她走來走去摔着,你睡在客廳沙發上,別睡太死,注意着她點兒。”
“你都睡客廳了,我和你爸覺得你這房間空着也是空着,就給你姐姐做了個心理療愈室。”
我靜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爲甚麼不讓哥哥睡客廳?我也大了,有自己的隱私,在客廳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哥哥從我身後路過,恰巧聽到,冷哼一聲;“許明然,你可真自私。”
媽媽瞥了我一眼,一聲嘲笑從嘴裏溢出來:“你哥哥現在正是高中的重要階段,再說了,小孩子有甚麼隱私,都是家裏人,有甚麼可扭扭捏捏的。”
她嘆了一口氣,語氣裏帶着我很熟悉的,覺得我在無理取鬧的疲憊:“小熙和明舟都需要一個安靜舒適的環境,你這個做妹妹的就不能體諒一下?”
姐姐身體不好,哥哥要高考,於是我就成了這個家最應該犧牲的那個。
可明明,我是家裏最小的,我纔是妹妹啊。
我沒再回話,默默抱着我媽整理出來的紙箱,放到客廳的角落。
一住就住到現在。
沙發下面的塑料袋裏有一個捲起來的枕頭和一條薄被,我的東西都會收起來,晚上我再自己拿出來鋪好。
因爲怕白天會有客人過來,他們不好解釋:這麼大的家,爲甚麼小女兒睡客廳?
茶几上放着幾本翻到卷邊的習題冊,我每天坐在地板上蜷着腿寫作業,時間久了腿麻得動都動不了,腰也直不起來。
電視櫃最下面那個抽屜裏用一個紙盒裝着我的內衣和襪子,它們和遙控器、電池還有過期的超市會員卡擠在一起。
說起來可笑,這些是我在這個家擁有過的全部空間。
比起說是這個家的親生女兒,更像是親戚家來借住的。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我曾經的房間。
從那扇門到沙發,只有十步路的距離。
可這十步路,把我和他們劃分成了兩個空間,怎麼也過不去。
一開始我並不能理解,按照老人的話來說,父母一般都會最疼老幺,可爲甚麼同樣是爸爸媽媽的孩子,他們的心總是更偏向哥哥姐姐一點。
後來有一次,大概是我十歲那年,偷聽到我媽和小姨打電話。
她以爲我不在家,說話沒有收着音量。
“小熙小時候被保姆帶丟過一次,找了兩天才找回來,後來又得了抑鬱症,我自責啊!我就想,我要把最好的都給她。”
“明舟是長子,老許家看重這個。至於最小的那個——”
她頓了一下,不是愧疚,更像是認領了一個不太重要的結論。
“她從小就省心,不用人操心。”
我才明白,到我這裏的時候,他們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愛我了。
愛這種東西在他們心裏不是平均分配的,是誰更需要就給誰。
姐姐需要的最多,哥哥也需要,而我看起來甚麼都不需要,時間長了,他們就真的以爲我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