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拍婚紗照這天，未婚夫答應八點到，快十點人還沒來。
影樓只剩最後一個櫻花外景，是我等了很久檔期等到的。
二十通電話無人接聽，半小時後他發來一張照片。
他前女友孟萱坐在他車裏，眼圈通紅。
【萱萱昨晚和家裏吵翻了被趕出來，我先安頓她一下。】
我說十一點之前必須到，過時不候。
十一點零一分，他發來消息：
【酒店滿房，帶她去另一家看看。】
攝影師看了看錶：
"姐，光線最好的時段就這麼長，過了就白來了。"
我再次打電話，那頭傳來哭聲。
他壓低聲音：
"她情緒不穩定，我怕她出事。"
"你先拍幾張單人的，我處理完就來。"
我忍無可忍：
"你今天不來，這輩子都不用來了。"
他嘆氣：
"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她都想死了，我能扔下她不管？"
我掛了電話，刷到一條朋友圈，是孟萱發的。
九宮格自拍，妝容精緻，定位某五星級酒店泳池。
配文：【謝謝某人大清早來救我，果然還是你最心疼我。】
我覺得可笑至極，撥通了養兄的電話：
"哥，我覺得你和爸媽說得對。"
......
"恩恩，你說甚麼？"
電話那頭，養兄傅景瑜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個調。
我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怔住了，手裏的東西懸在半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重複了一遍："我說，你和爸媽說得對。陸今安這個人，不能嫁。"
他沉默了三秒。
呼吸聲變得又重又急，像是在拼命壓制甚麼情緒。
"你在哪？"
"櫻花園，影樓門口。"
"別動，我馬上回來。"
我說哥你不是在國外出差嗎，別折騰了，我沒事。
他沒聽，直接掛了電話。
我盯着屏幕上通話結束的界面，鼻尖發酸，眼眶卻是乾的。
旁邊攝影師小周探過頭來，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停車場。
"姐，新郎還沒到？"
我搖頭。
他猶豫了一下："那......要不咱先拍單人的？櫻花這個光線真的不等人，再過一個小時，花瓣落完了，效果差很多。"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婚紗。
凌晨四點起來化的妝，爲了今天，我提前三個月預約的檔期。
這片櫻花林只在四月中旬開到最盛，影樓一年就放十個外景名額，我搶到最後一個。
"拍吧。"
我站起來，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包裏。
小周領着我往櫻花林深處走。
風一過來，花瓣落了滿肩。
他舉着相機，試了幾個角度，忽然停下來。
"姐，你能不能笑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
他放下相機，撓了撓頭："要不，你就別笑了。我給你拍那種清冷的感覺，好看。"
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
滿樹櫻花在我身後鋪開，粉白色的花瓣順着風落進裙襬的褶皺裏。
小周越拍越起勁，不停讓我換位置換角度，我也配合着他走來走去。
拍到一半，包裏的手機震了無數下。
我沒看。
小周幫我把拖尾理順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
"姐，四十多條未讀消息。"
"不看。"
他識趣地不再多問。
拍完最後一組逆光的鏡頭，小周翻着相機回放給我看。
櫻花樹下，白紗拖了一地，我一個人站在那裏，眼神清冷又幹淨。
沒有笑，但很美。
小周說："姐，說句不該說的，這組片子比雙人的出片率高多了。有些人，不在畫面裏反而更好。"
我沒接話，只是道了聲謝。
換完衣服出來，手機終於開了靜音。
六十七條微信，全是陸今安發的。
最早的一條是十一點零八分：【恩恩你別鬧脾氣，我真的走不開，萱萱一直在哭。】
十一點二十分：【酒店定好了，我現在馬上過來。】
十一點四十五分：【萱萱說她頭暈，我帶她去藥店買個藥就來。】
十二點整：【你怎麼不回我消息？到底在不在影樓？】
十二點十五分：【恩恩，我知道你生氣了，但你能不能別這樣？我也不想的。】
最後一條，十二點半：【我和萱萱在路上了，你等我，二十分鐘到。】
我盯着"我和萱萱在路上了"這幾個字，緩緩把手機塞進包裏。
他居然要把孟萱帶過來。
拍婚紗照，他要把前女友帶過來。
我站在影樓門口等了三分鐘，然後叫了一輛車，回了婚房。
婚房是我和陸今安一起買的。
不大，兩室一廳，但我花了很多心思佈置，窗臺上養了一排綠蘿，客廳牆上掛着我們的合照。
我開始收拾東西。
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下了。
化妝品、換洗衣服、那隻我媽送的玉鐲，還有牀頭櫃裏攢的幾本書。
合照沒摘。
不是捨不得，是懶得費那個力氣。
拉鍊剛拉上，門鎖響了。
陸今安推門進來的時候，身後跟着孟萱。
她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着淚珠，妝卻一點沒花。
看見我，她小聲開口："恩恩姐，對不起，今天都是我的錯......"
我沒看她，看着陸今安。
他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頭髮有點亂，臉上帶着疲憊和一點心虛。
"恩恩，對不起，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對。"
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往後退了一步。
"你拉我幹甚麼？你帶她來幹甚麼？"
孟萱又開始掉眼淚："恩恩姐，你別怪今安，他就是太善良了......"
我終於看了她一眼。
妝容精緻，跟朋友圈九宮格自拍裏一模一樣。
脣釉是新塗的，裙子沒有一絲褶皺。
這就是情緒不穩定想死的人？
"孟萱，你的五星級酒店泳池遊得開心嗎？"
她愣了一下，眼淚停了半秒，然後哭得更厲害了。
"恩恩姐，那是我強撐着發的，我不想讓別人看出來我不好......"
陸今安皺眉看着我，語氣帶着一絲責備。
"恩恩，萱萱都跟你道歉了，你別抓着一條朋友圈不放。她今天確實很難過，我也是沒辦法。"
停頓了一下，他放緩了聲音。
"這樣，明天我陪你重新拍，行不行？我請一天假，哪兒都不去，就陪你。"
"不用了。"我拎起行李箱，"我拍完了。"
陸今安一愣："拍完了？你一個人拍的？"
"嗯。單人照，挺好看的。"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孟萱在旁邊小聲抽泣，紙巾在指尖攥成了一團。
我拎着行李箱往門口走。
陸今安追上來攔住我："你去哪？恩恩，你別鬧了。"
"我哥來接我。"
"景瑜哥？"他鬆了口氣，退後一步讓開路，"也好，你先回家冷靜冷靜。甚麼時候想通了，我甚麼時候去陪你重新拍。"
我沒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孟萱在身後輕輕說了一句。
"今安，她是不是討厭我？"
陸今安的聲音溫柔又無奈："她就是脾氣倔，過兩天就好了。"
門在身後關上。
我一個人站在走廊裏，拎着行李箱，看着手機屏幕上傅景瑜發來的航班信息。
【最早一班飛機，凌晨兩點落地。你在家等我，哪都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