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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歲那年,老伴走了。
孩子們從城裏趕回來,圍坐在堂屋裏,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說北邊那塊地歸老大,說宅基地怎麼分,說老頭子留下的那點積蓄怎麼算。
可當他們看到我時,卻紛紛推辭:
“老大,媽從小就對你好,你把她接到你那去吧。”
“老二你這話說的,媽從小就對老三好,咋不讓她出力!”
我坐在角落裏聽着,像個外人。
我想起生老大那年,難產,在土炕上熬了兩天兩夜,差點把命搭進去。
生老二時落下了病根,腰彎到現在沒直起來過。
生老三後,我的子宮墜在體外,整整三十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
夜裏孩子們嫌農村住着不舒坦。
說回城裏等幾天再來,讓我一個人守着。
老三臨走時那杯水沒喝完,擱在桌上,高級的玻璃杯,裏頭的水顏色深沉。
我嚐了一口,苦的。
也許是孩子特意留下來的藥吧。
我將那杯藥一飲而盡,穿上那件壓箱底的體面衣裳,躺下來,心裏竟然很平靜。
死了也好,省得麻煩他們。
可我睜開眼睛,天亮了。
我怕讓孩子們難堪,摸索着找到了牆角那瓶農藥。
這一次,該夠了吧。
......
再睜開眼,我發現自己飄出了那間破瓦房。
屋頂的瓦縫裏長着草,牆皮脫落了一大塊,我活了七十年,頭一回從外頭打量這個家。
真破。
路邊兩個嬸子正走過,拎着菜籃子,壓低聲音說話。
“聽說老陳走了沒多久,她也......唉,不知道後頭咋辦,能去哪呢。”
“能去哪?她不是有三個孩子嗎!個頂個的出息。”
“大女兒嫁了個做生意的,日子過得可滋潤了。”
“二兒子做工程,包了好幾個工地。”
“小女兒考上了全國最好的大學,畢業就年薪百萬。”
另一個嬸子嘖了一聲,語氣裏全是意味深長。
“要真那麼有孝心,早在老陳活着的時候就把她接走了,哪還用等到現在。”
早接走了......
是啊,要真有那份心,早接走了。
我想起大英。
大英,我最大的孩子,我的第一塊心頭肉。
念頭才動,腳下一空。
我甚麼都來不及想,眼前就換了一個地方。
是城裏大英的家。
樓房,瓷磚地,白牆,窗簾是淺灰色的,很貴的樣子。
她就站在客廳裏,正跟女婿說話,背對着我。
我想叫她,可卻叫不出聲。
“不行。”
大英的聲音很清楚:“媽絕對不能來。”
女婿沉默了一下:“那......總得有個安排。”
“讓老二老三去 操心。”她轉過身。
我看見她的臉,眉頭擰着,表情像是在處理一件很煩的麻煩事。
“我是長女,爸的後事我已經跑前跑後的,夠了。贍養的事憑甚麼都壓我頭上?”
“你跟老二說了嗎?”
“說了。老二推老三,老三推我,一個個的。”
她重重地坐到沙發上。
“反正我這邊不行,你也知道咱傢什麼情況,兩個孩子都在唸書,哪來的房間?”
“要不......”女婿試探開口。
“就算有房間也不行。”
大英打斷他,聲音低了一度,帶着一種我說不清楚的嫌棄。
“你沒見過她那個樣子,一輩子農村人,邋里邋遢的。”
“我媽要是住進來,孩子們那頭我怎麼交代?”
她說了很多。
我一句一句地聽着,聽她把我說成一個上不了檯面的人。
一個會讓她丟臉的人,一個帶累她生活、打擾她家庭的麻煩。
我想起她出生那天。
那是冬天,土炕燒得不夠熱,我在上頭熬了兩天兩夜。
接生婆說了好幾次“怕是不行了”,我咬着牙,甚麼話都沒有說。
我只記得我心裏有一個念頭,死死地撐着我。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她出生後哭聲很響,接生婆說,這孩子有福氣。
後來她小時候總髮燒,三天兩頭的。
我整夜整夜地不睡,就一遍一遍地用溫水揉她的手心腳心,把熱度一點一點地往外引。
天亮了她退燒,我坐在炕沿上,手都揉軟了,眼睛睜着,卻甚麼都看不見。
那時候家裏窮,雞蛋捨不得喫,留着給她補身體。
新衣裳先給她做,我穿舊的打補丁的。
地裏的重活從不叫她幹,我一個人扛着鋤頭下地,她坐在樹蔭底下唸書。
我那時候心裏美滋滋的。
我想,等她長大了,有出息了,就好了。
我飄在她客廳的角落裏,看着那個坐在軟沙發上、皺着眉頭嫌棄我的女兒。
她光鮮極了。
襯衣平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的妝容得體,講話條理清晰。
是個體面人。
就是不認得我了。
或者說,認得,只是覺得我不值得。
我以爲我哭不出來了。
死人哪來的眼淚。
可我確實覺得冷。
徹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