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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了眼,那股力道又來了。
我來不及回頭看大英最後一眼,眼前的客廳就換成另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城裏,又是一棟樓。
裝修比大英家新,傢俱貴重,燈光暖黃,是個有錢人家的模樣。
我認出來了,是那次只在門外看過一眼的二兒子建國家。
他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個穿衣講究的年輕女人。
“我家裏沒別人了。”
建國端着茶杯,聲音平穩。
“父母走得早,我一個人從老家出來,打拼到今天。”
姑娘眼裏泛起一點心疼:“那你真不容易......”
“沒甚麼,習慣了。”
建國笑了笑,低頭喝茶。
我站在他背後,聽他把我說死了。
電話響了。
建國看了眼屏幕,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起身朝裏屋走,關上門,聲音壓得很低。
“大姐,你說甚麼?”
“不行,這事我真不行。”
他背對着門,幾乎是貼着牆站着。
“我這邊情況你又不是不清楚,小倩家裏甚麼背景,她父母一直在查我,我就差這一哆嗦的事......”
我飄進去,靠在他旁邊。
他的耳朵紅了。
“媽的事你讓老三去,老三不是一直嚷嚷說孝順嗎,讓她來盡孝。”
他聲音更低,帶了點焦躁。
“我不是不管,以後我出錢,每個月打錢過去,行了吧?”
“你別讓我把人接來,接來我這婚事就黃了。”
大英那頭說了甚麼,我聽不清。
建國咬了咬牙:
“一個農村老太太跑到城裏來,小倩那邊我怎麼解釋?之前我跟她說我父母不在了......”
他頓住了。
沉默了幾秒鐘。
“反正就這樣。錢我出,人我不接。大姐,我這個決定沒得商量。”
他掛了電話。
站在那裏,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整理好表情,推開門出去了。
繼續坐到姑娘身邊,繼續笑着說話,像剛纔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就那麼看着他。
建國,我的老二。
當年生他的時候,我腰不好,大夫說不適合再生,我沒當回事,硬生下來。
那以後我的腰就再沒直過。
三十年,我幹活彎着,走路彎着,就連坐在那兒歇息,也是彎着的。
他有一次上山砍柴,一腳踩空,從坡上滾下來,摔斷了小腿。
我趕去的時候他趴在地上哭得滿臉是泥,叫我:“媽......媽......”
我撲過去,把他抱起來,那一刻我腰上像有甚麼東西斷了,疼得眼前發黑。
爲了能儘快給建國治腿,我強忍着沒吭聲。
可到了縣裏的醫院才知道治病要花那麼多錢。
我白天種地,晚上去鎮上幫人洗衣裳。
腰傷反覆發,疼起來夜裏睡不着,我就咬着牙蜷在炕上等天亮。
我捨不得去醫院,捨不得那個錢。
我心裏算得清楚:這些錢夠建國交一學期的書本費,夠他添一雙新球鞋,夠他在學校食堂多喫幾個月的葷菜。
他腿養好了,繼續讀書,後來走出了大山。
我的腰就彎到了今天。
回憶散了。
我看見建國起身,去了廚房。
他打開冰箱,拿了瓶水,轉身的時候視線掃過牆角的桌子,頓了一下。
那裏放着一個土陶罈子。
我認出來了,那是我的罈子。
上個月託村裏進城的人帶過去的,醃了大半個月的鹹菜。
建國站在那兒,盯着罈子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皺起眉頭嘆了口氣,低聲自語:“......留着也礙事。”
他拎起罈子,打開門,出去了。
我跟着他飄到了樓道里,看着他走到樓下,把那個罈子放進了垃圾桶旁邊的角落裏。
壇蓋輕輕碰了一下桶沿,發出一聲鈍響。
他拍了拍手,轉身上樓。
腳步平穩,眼睛都沒回過來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