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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那年,我十歲。
那時歸鶴樓還沒有現在三層高,只是一間臨河的兩層舊樓。
父親病得突然。
前一天還在後廚嘗新菜,第二日便倒在櫃檯後。
郎中來時,他已經說不出話。
喪事過後,樓裏幾個老夥計同時辭工。
掌勺的範師傅想帶着兩名學徒另起爐竈,供貨的商戶又堵在門口催賬。
母親白日坐櫃,夜裏翻賬,半個月瘦了一圈。
中秋前,歸鶴樓接了一場商會宴。
那是父親去世後,母親第一次獨自接大席。
三十桌客人,六十道菜。
開席前一個時辰,後廚的魚羹出了問題。
負責備料的夥計把鯽魚錯當成了鰱魚。
鰱魚刺多,若照原菜做,三十桌都要返工。
範師傅那時已經存了離心。
他把圍裙一扔,說來不及,讓母親自己向客人賠罪。
母親站在竈臺前,臉色很難看。
我那時只會些簡單的事。
可父親教過我,鰱魚不能做細魚羹,卻能剁碎做魚圓。
我讓人把已經片下來的魚肉重新剁泥,又把原本備給湯品的雞茸調出來。
範師傅不肯動手。
我便自己爬上竈邊的小凳,照着父親留下的菜譜調味。
後來範師傅看不過去,還是接過了刀。
那道魚羹換成了雙鮮魚圓。
客人沒有吃出差錯。
宴後,母親在後廚找到我。
我正坐在竈邊喫剩飯。
前堂那一桌團圓席已經散了。
承禮和明姝跟着族中長輩回家,沒人想起我還沒喫晚飯。
母親抱住我,手上全是洗不淨的油煙味。
“棠月,今日多虧你。”
我第一次被她這樣用力地抱着。
父親走後,她很少再有空抱我們。
我靠在她肩上,心裏那點餓忽然不算甚麼了。
她說:“今年你替娘守一次,明年換承禮。”
我點頭。
那時我以爲守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只有母親最信任的人,才能留在後面。
第二年中秋,母親原本也安排了承禮。
可開席前,族叔將他叫到主桌。
“周家以後還要靠這個男丁撐門面。生意上的人情,得從小教。”
承禮那年九歲。
他坐在族叔身邊,連敬酒詞都背不熟。
母親不敢把後廚交給普通夥計,又來找我。
“只這一回。你弟弟要學着見人,明年一定換他。”
明姝身體弱,後廚油煙重,沒人提她。
於是還是我。
祖母五十五歲壽宴,承禮要在席前背壽詞,明姝要彈一曲《長壽樂》。
我守席。
弟弟入學宴,他本就是主角。
妹妹那日又腹痛。
還是我守席。
每一回都有比上一回更合適的理由。
我漸漸不再問明年輪到誰。
守席並不是站在竈臺旁看菜熟沒熟。
一場宴從來客前就開始。
魚要哪日進,雞鴨提前幾日醃,甚麼菜能先備,甚麼菜必須臨上桌才下鍋,都要有人安排。
客人到齊後,還要按身份調整出菜順序。
主桌敬酒慢,湯便不能太早上。
女眷席說話久,甜品要往後壓。
有人臨時帶了孩子來,菜裏便要少放辛辣。
我十三歲開始跟着父親留下的老掌宴師學排菜。
十五歲時,已經能獨自盯五十桌大宴。
那年祖母六十大壽。
祖母最疼我。
宴前半個月,她便讓人來歸鶴樓傳話,說主桌右側的位置留給我。
“棠月這些年沒好好喫過一頓家宴。我的壽宴,誰也不許支她走。”
母親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