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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割開脖子時,我重新摔回地府。
判官正在喝茶。
看見滿身是血的我,他一口茶全噴在了生死簿上。
“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撲到桌前,將功德牌拍在他面前。
“你不是說這是人道嗎?”
“爲甚麼我變成了一隻羊?”
判官叫來掌管輪迴的鬼差。
三個人把記錄覈對了整整一夜。
最後,輪迴簿被推到我面前。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周安安。
功德圓滿。
投生人道。
父周建國,母林秀梅。
沒有一個字寫着羊。
判官皺着眉問:
“你進去前,是不是生了惡念?”
“沒有。”
“我只想回家。”
“想回家也算錯嗎?”
判官又讓我站上問心臺。
問心臺能照出魂魄生前死後的所有惡業。
金光掃過我的身體,最後只出現八個字:
無罪無惡,執念過重。
我盯着最後四個字,猛地明白過來。
一定是我太想爸媽了。
執念也是念。
也許正是這份不肯放手的執念,毀了我的人胎。
從那天起,我不再登望鄉臺。
哪怕想他們想得受不了,我也逼着自己忍住。
我還接下了地府最苦的活。
替沒有親人的亡魂收屍。
送困在火場裏的厲鬼過忘川。
幫那些連名字都忘記了的孤魂找家。
有個小鬼問我:
“姐姐,你爲甚麼這麼拼?”
“我要回家。”
“你爸媽對你很好嗎?”
“當然。”
我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小時候我做闌尾炎手術,醫生說只能有一個家屬陪牀。”
“我媽守上半夜,我爸守下半夜。”
“他倆誰都不肯回家,最後擠在醫院樓梯間輪流睡。”
“這個世上,不會有人比他們更愛我。”
又過了五年,第二塊人道牌送到我手中。
這一次,三名判官同時在牌上蓋印。
鬼差親自送我來到輪迴門前。
金色大門上,只寫着一個碩大的“人”字。
“看清楚了。”
“這回不可能再錯。”
我抬腳準備進去,功德鏡卻在身後亮了。
爸媽正在給我過生日。
桌上擺着一個小蛋糕。
媽媽插上數字蠟燭,眼淚又落下來。
“安安今年二十八了。”
“蛋糕還是她喜歡的草莓味。”
爸爸把我用過的碗筷擺在桌邊。
“少哭點。”
“孩子看見你這樣,走也走得不安心。”
媽媽搖頭。
“我不要她走。”
“她答應過要給我們養老。”
“我們安安最守信用,肯定會回來的。”
我捂住嘴,差點衝進功德鏡。
可我不敢再哭,也不敢喊他們。
這一次,我必須放下執念。
我閉上眼睛,逼着自己走進人道門。
溫暖的水包裹住我。
我聽見了熟悉的心跳。
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一隻手隔着肚皮輕輕撫摸我。
媽媽。
真的是媽媽。
我終於回來了。
可這份溫暖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
一股冰冷的力量突然纏住我的脖子。
我拼命蜷縮身體。
那股力量卻將我從母體中,一寸寸扯了出去。
再睜眼,眼前變成一排白色鐵籠。
穿白大褂的人抓住我的耳朵,在上面寫下一個數字。
“二十七號實驗兔。”
“今天給它注射第二批藥。”
針頭扎進皮肉時,我死死盯着鐵籠外。
輪迴簿寫的是人胎。
我也明明回到了媽媽肚子裏。
到底是誰,又把我從家裏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