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我開始掃地。
說是技術顧問,乾的全是雜活。掃地、拖地、倒垃圾、跑腿買菸。
早上七點半我到公司,比誰都早。先把走廊拖一遍,再把衛生間擦一遍。等其他人來上班的
時候,我已經幹完了大半。
李銘一般九點多到。他路過我身邊的時候,眼皮都不抬一下。
“張師傅,去買包煙。”
我放下拖把,擦了擦手,接過錢下樓。回來的時候,他把煙往桌上一放,沒說話。
“張師傅,樓下快遞幫我拿一下。”
我跑到一樓,搬上來三個箱子。他指了指牆角:“放那兒。”
“張師傅,會議室的水換了。”
我扛了一桶水上去,換好。出來的時候,正好碰上兩個業務員,他們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腿是酸的,腰也疼。我今年六十二了,蹲下去擦牆角的時候,膝蓋嘎
嘣響。
我沒說甚麼。
下午,李銘又從辦公室探出頭:“張師傅,去給我買杯咖啡。不加糖,少冰。”
我又跑了一趟。回來的時候,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這杯不行,太淡了。重新買。”
我說:“李總,我是照着您說的買的。”
他看了我一眼:“我說太淡了就太淡了。重新買。”
我又去了一趟。第二杯他喝了一口,沒說話,放下了。
我不知道那杯行不行,他沒再說,我也沒問。
第三天,同樣的活兒又來了一遍。
“張師傅,把走廊再拖一遍,有腳印。”
“張師傅,樓下快遞。”
“張師傅,去買包煙,要軟的。”
我一樣一樣幹。拖地的時候,那兩個女員工又路過,其中一個說:“這老頭還挺能幹的。”
另一個說:“不幹能咋的,返聘的就是這命。”
我假裝沒聽見。
第四天下午,行政讓我去碎紙機房清理廢紙。
碎紙機房在走廊盡頭,很小一間屋子,堆滿了各種廢棄文件。碎紙機旁邊摞了一堆圖紙,還
沒來得及碎。
我蹲下來收拾。
翻到一半的時候,我看到一張圖紙只碎了半邊,另一半還連着。
上面是一組參數。
我盯着看了兩眼,手停住了。
這組數不對。
我幹了三十年車間主任,產品的核心參數我閉着眼都能背出來。這個數,差了不止一點。如
果按這個參數生產,產品壽命至少要縮短百分之四十。
我把那張紙抽出來,疊好,放進口袋。
繼續收拾,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中午在食堂喫完飯,路過停車場,看到司機小周蹲在一輛工程車前,對着發動機發愁。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打不着火?”
他抬頭看我,苦笑了一下:“嗯,搗鼓半天了。”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點火線圈的位置:“拿砂紙把接頭打磨一下。”
他半信半疑:“砂紙?打磨哪兒?”
“就那個接頭,氧化了,接觸不良。”
他翻出一張砂紙,按我說的做了。回去一試,一次就着了。
他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張師傅,您還懂這個?”
“幹了一輩子,耳朵比儀器靈。”
他看了看我,又問:“您以前是幹維修的?”
“車間主任,幹了三十年。”
“那您怎麼在這兒……”他話說了一半,沒說完。
我知道他想說甚麼。一個車間主任,怎麼在這兒掃地。
“臨時幫幫忙。”我說。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我看他一眼:“多大?”
“二十六。”
“年輕,好好幹,別走歪路。”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張師傅,謝謝您。”
我擺了擺手,走了。
後來小周經常來找我請教一些技術的問題,漸漸的我們兩個就成了亦師亦友的關係。
那天下班前,我去李銘辦公室擦地板。門沒關嚴,他在打電話。
“……那個參數沒問題,出了事我兜着。”
我拖地的動作停了停。
他說的參數,跟我口袋裏那張紙上的一模一樣。
晚上我最後一個走。走到樓梯口,發現茶杯忘了拿,又折回去。
走廊盡頭,我的工位前站着一個人。
行政主管趙姐。
她在翻我的抽屜。
我退了一步,躲進茶水間。透過門縫,看見她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是我平時練字用的廢
紙。她看了看,皺了皺眉,又塞回去,轉身走了。
我等她走遠,纔出來。
抽屜被翻過,但沒甚麼可翻的。
趙姐不會無緣無故來翻我的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