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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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有個規矩,孩子六歲起,每年要請白姨來看命。

她每年都會看着我搖頭:“這丫頭命裏帶煞,克父。”

於是我不能上桌喫飯,逢年過節在柴房待着。

奶奶說忍過去命就順了,我信。

十二年了,我一聲沒吭。

每年白姨來之前,我都把堂屋拖三遍,泡好她愛喝的茶。

我想着再乖一點,今年是不是就不克了。

今年她終於說了新話。

“煞氣太重,留在家裏遲早剋死她爸,送走吧。”

堂妹圓圓穿着新棉襖跑出來。

“姐姐你要走了嗎?那你的房間能給我嗎?”

奶奶摸着她的頭笑:“本來就該是你的。”

我沒哭。

只是想起上週幫奶奶調手機,看到她微信置頂是白姨。

最後一條消息是奶奶發的,配着一張兩百塊的轉賬截圖。

“老規矩,就說她克父,讓把她送走。等圓圓搬進來再給你封個大紅包。”

白姨回了個OK的表情。

十二年,兩百塊一年,我值兩千四。

我把拖把放回牆角,轉身收拾東西。

這個家我拖了十二年的地,今天最後一次。

······

我蹲在地上往編織袋裏塞衣服的時候,圓圓已經在量我牀的尺寸了。

“奶奶,這個牀能換個粉色的牀單嗎?”

“能,明天就給你買。”

奶奶的聲音從堂屋傳來,笑呵呵的,像過年。

我把櫃子最底層那件校服扯出來。

領口磨毛了,袖子短了一截。

去年冬天我跟爸說想換一件,奶奶當場把話截了過去。

“能穿就穿,哪那麼多講究,又不是千金小姐。”

同一個月,圓圓的羽絨服換了兩件。

“姐姐,你這個檯燈我能要嗎?”

圓圓站在門口,手指着我書桌上那盞燈。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寧寧,六歲生日快樂。

“不能。”

圓圓噘着嘴跑了:“奶奶,姐姐不給我檯燈!”

我把檯燈裹上衣服塞進袋子最深處。

手機響了,是我爸。

“歲寧,你在家嗎?我下班了,給你帶了排骨。”

他還不知道白姨今天來過了,也不知道奶奶已經給我判了死刑。

或者他知道。

因爲每年白姨來的日子,他都恰好不在家。

“爸,你回來吧。”

“怎麼了?聲音不對。”

“回來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把編織袋拎到院子裏。

奶奶坐在堂屋門口剝花生,看我一眼:“要走就走,別磨蹭。”

我沒看她。

院子裏的桂花樹是我媽種的。

十二年了,每年秋天滿院飄香。

奶奶每年都會摘桂花做糕,給全村人送。

從沒給過我一塊。

摩托車的聲音從巷口傳來,是我爸回來了。

他手裏提着一袋排骨,看見院子裏的編織袋,步子頓了一下。

“這是幹甚麼?”

奶奶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花生皮。

“白姨說了,她煞氣太重,不能留了。”

“媽,又是這事......”

“甚麼叫又?你是不是命不想要了?”

“你看你,四十歲的人了身體越來越差,不就是她克的?”

我爸放下排骨,看着我。

那個眼神很複雜。

有心疼,有無奈,有愧疚。

但就是沒有那句“她哪裏也不去”。

“歲寧......”

“爸,沒事。”我拎起編織袋,“我走。”

“你去哪?”

他的聲音有點慌。

“還沒想好。”

“那你等等,我給你拿點錢......”

“宋建國!”奶奶的聲音尖起來,“你還給她錢?你是想氣死我?”

我爸的腳步頓住了。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十二年了,每次都是這樣。

他的手永遠伸到一半就縮回去。

“爸,排骨你們喫,我先走了。”

我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是我爸追出來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三張皺巴巴的一百塊,塞進我手裏。

背對着堂屋的方向,像在做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先拿着,過兩天我再給你送。”

“不用了。”

“歲寧......”

“你護不住我,就別給我希望了。”

我走出巷口的時候沒回頭。

但我聽到了打火機的聲音。

他又在抽菸了。

我媽死的那年,他也是這樣。

站在醫院走廊裏,一根接一接地抽。

甚麼都做不了,甚麼都不敢做,只會抽菸。

天黑了,我走在村裏的小路上,編織袋扛在肩上。

村口的王嬸看見我,喊了一聲:“歲寧?這是幹甚麼?”

我沒停。

她在後面嘀咕:“哎,那個克父的丫頭,是不是被趕出來了......”

克父。

這兩個字跟了我十二年。

從六歲那年貼在我身上,再也沒揭下來過。

可我知道了。

那不是命。

那是兩百塊一年買來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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