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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學校門口的小旅館住了一晚。
三十塊錢,房間隔音差得能聽到隔壁打呼嚕。
第二天早上去上課,同桌看我眼睛紅,問怎麼了。
“沒事,沒睡好。”
中午放學的時候,班主任叫我去辦公室。
“宋歲寧,你爸來了。”
我爸站在辦公室角落,手裏攥着一個塑料袋。
灰撲撲的工地短袖還沒換,安全帽夾在胳膊底下。
班主任很識趣地出去了。
“歲寧,你昨晚住哪了?”
“旅館。”
“一個人?”
“嗯。”
他把塑料袋遞過來,裏面是一盒排骨。
還有五百塊錢。
“你奶奶那邊,我再勸。你先找個地方住着......”
“爸。”我打斷他,“你勸了十二年了。”
他嘴脣動了動,沒吭聲。
“我六歲的時候你說等我長大就好了。”
“十歲的時候你說等圓圓長大就好了。”
“現在我十八了,圓圓十六了。哪裏好了?”
“你奶奶年紀大了,脾氣......”
“這不是脾氣的問題。”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找到那天拍的截圖。
奶奶和白姨的聊天記錄,微信轉賬。
“你看這個。”
爸接過手機看了十秒鐘,臉色一點點變白。
“這......”
“十二年,兩百塊一年。”
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白姨是她花錢請來的,那些甚麼命裏帶煞、克父,全是她編的。”
他的嘴脣哆嗦了一下,聲音沙啞。
“爲甚麼?”
“那你得去問她。”
辦公室裏一下子沉默下來。
我爸坐在凳子上,安全帽掉在地上都沒撿。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
“我去跟你奶說,讓你回家。”
“然後呢?讓她當面跟我道歉?讓圓圓搬出我房間?讓白姨退錢?”
他不說話了。
因爲他知道,那些事他做不到。
奶奶在這個家裏說一不二。
二叔全家住在老宅東院,房子是奶奶出錢蓋的。
圓圓的學費是奶奶出的。
這個家所有人的命脈都捏在那個老太手裏。
包括我爸。
“爸,你當初爲甚麼不帶我離開?”
這個問題我憋了十二年。
六歲那年我媽死了,從那以後我就沒離開過這個村子。
我爸在鎮上工地打工,每天騎摩托車來回。
他明明可以帶我走的。
“你奶奶說......你還小,跟着我喫苦......”
“跟着你喫苦,比在她手底下當十幾年掃把星還苦嗎?”
他的眼睛紅了。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坐在辦公室的塑料凳上,肩膀縮着,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歲寧,是爸對不起你。”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沒意義。”
我把那五百塊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吧,工地上錢也不好賺。”
“你拿着......”
“我有錢,夠用。”
其實我沒有。
加上昨天他給的三百,我全部身家六百塊。
撐不了兩個星期。
但他的錢,我不想要了。
十二年了,他的愛永遠是這樣。
偷偷摸摸的三百塊,揹着奶奶塞過來的排骨,和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他愛我。
但他的愛沒有任何力量。
“你那個截圖......”他臨走的時候說,“我回去問清楚。”
“隨便你。”
他騎着摩托車走的時候,回了三次頭。
我站在校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轉身回了教室。
下午第二節課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爸發的微信。
“問了,你奶說白姨是她老朋友,轉錢是還人情。讓你別瞎想。”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三十秒。
然後把對話框關了。
意料之中。
他問了,她否認了,他選擇相信了。
多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