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天清晨,鎮辦大院裏很安靜。
我把簽好字的自願放棄確認書遞給鎮長。
老鎮長看了看紙上的字,又抬頭看看我,滿臉詫異。
“棠夏,你連續三年考覈第一,禮儀和祈福詞都練得最熟。你爸媽昨晚打電話非要換成顧知雪,我還以爲他們胡鬧,你怎麼也跟着犯傻?”
“家裏有更合適的人選,我自願放棄。”
我平靜地回答。
鎮長嘆了口氣,搖着頭,拿起印章在確認書上蓋了下去。
剛走出辦公室的門。
我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趕來的媽媽和哥哥。
江行秋跟在他們身後,手裏拿着一疊資料。
看到我從鎮長辦公室出來。
我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大步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大清早跑這來幹甚麼?”
“是不是想跟鎮長告狀,把名額要回去?”
我試圖把手抽出來,但她攥得很緊。
“我沒有。我只是來交放棄確認書的。”
顧知林冷笑一聲,上下打量着我。
“誰信啊?你平時爲了一點小事都能在家鬧翻天,這麼大的風頭你會甘心讓出來?”
我懶得跟他們爭辯,用盡力氣掙開我媽的手,轉身想走。
就在這時,我媽的目光落在我手裏提着的袋子上。
裏面裝着一盞精緻的手繪祈福燈籠。
“這是祈福主燈?”
她二話不說,直接伸手把那盞燈籠從罩袋裏提了出來。
鎮上的規矩,拜月織女需要親手製作一盞主燈。
在儀式當晚掛在最高處。
爲了這盞燈,我熬了半個月的夜。
燈骨是我一根根用竹篾扎的,手指被竹刺扎出了無數個血口。
“做得還挺像樣。”
我媽滿意地點點頭,隨手把燈籠塞進顧知林懷裏。
“你姐哪有時間做這些。這燈籠拿回去,正好給她用。”
“這是我做的。”我出聲阻止,手下意識地伸了過去。
“你做的不就是顧家的東西嗎?”
顧知林側過身,把燈籠護在身後,滿眼警惕地看着我。
“顧知雪的手那麼矜貴,怎麼能去碰那些粗糙的竹篾?你從小糙慣了,替姐姐做個燈怎麼了?小氣吧啦的,真上不了檯面。”
我看着我媽理直氣壯的臉,又看看顧知林戒備的眼神。
在這個家裏,我的東西從來不是我的,只要顧知雪需要,他們隨時可以光明正大地搶走。
江行秋在旁邊適時地開口勸道:“棠夏,阿姨和顧知林說得對。一盞燈而已,你別讓大家難做,聽話。”
他沒有仔細看那盞燈。如果他看一眼,就會發現燈籠底座畫着我和他的名字縮寫。
但我甚麼都沒說。
我慢慢把手收了回來,指腹擦過還沒痊癒的刺傷,傳來一陣輕微的痛。
“好。你們拿去吧。”我垂下眼睛,笑了笑。
我媽見我答應,神色緩和下來,像打發要飯的一樣揮了揮手。
“這就對了,趕緊回家待着,別在這丟人現眼。”
他們轉身往辦公室走去,連餘光都沒分給我一個。
我站在走廊裏,拿出手機,點開名爲“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羣。
指尖停頓了一秒,然後點擊了“退出羣聊”。
接着,我打開留學顧問張老師的微信。
“張老師,確認書已經發您了。加急辦理簽證和預訂機票,最快幾天能走?”
對面很快回復:“走加急通道,可以直接訂明晚跨國的航班。”
“好的,麻煩您幫我出票。”
夏日的陽光穿透走廊的玻璃落在身上。
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與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