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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汴京城的女娘,從出生起,每長一歲,家裏會儲十匹御賜新布。
一直到女子及笄,十五年一百五十匹,出嫁時做嫁衣被褥,寓意錦繡一生。
我和妹妹大婚半個月前,母親命人將那三百匹布拿了出來,親自籌備嫁妝。
直到母親將制好的成衣被面,一件一件裝進妹妹的嫁妝裏。
兄長在一旁沒忍住紅了眼眶。
“印象裏還是個女娃娃,一眨眼也成了要嫁人的大姑娘了。”
父親站在一側,面色沉肅。
“謝家那小子要是敢待你不好,爲父便是拼了這身官服,也定替你撐腰!”
沒人記得同一天出嫁的我,我看向母親。
“娘,我的嫁布呢?”
母親拿帕子拭淚的手一頓,像是纔想起來,家中還有一個待嫁的女兒。
“給清月做了嫁衣,被面就不夠了,就用了你的布。”
兄長皺起眉。
“好了,明日我再去綢緞莊買幾匹,別苦着張臉,像誰欠了你。”
我看着妹妹那箱子裏堆滿的綾羅綢緞,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一百五十匹嫁布,鋪的是女兒一輩子的錦繡路。”
原來我的錦繡路,生來就是爲別人鋪的。
既如此,我便換條路走。
......
“娘,這敞衣是雲錦制的吧,還有那幾件,那不是去年陛下賞賜的軟煙羅嗎!”
妹妹又驚又喜的聲音響起,一下子撲進了母親懷裏。
“娘,你對我也太好了!”
母親一把摟住妹妹,手一下一下撫着她的頭髮。
“孃的掌上明珠,自然配的上這世間最好的,嫁布越好,在夫家越有底氣,不然以後的日子,誰都能踩上你一腳。”
原來母親知道,這嫁布有多重要,是關乎女兒家一輩子的體面。
可我的嫁布一匹不剩,母親也沒覺得有甚麼問題,因爲以後我的日子過的如何,她毫不在乎而已。
父親咳嗽了一聲,母親的話戛然而止,似乎才意識到,我還在。
兄長上前揉了揉妹妹的發頂,滿是不捨。
“受了委屈就馬上給哥哥寫信,哥哥立刻去接你回來。”
可明明七日前,我向他傾訴萬一相公待我不好怎麼辦,他只是擰着眉頭回了我一句:
“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了,女子受些委屈也正常,忍耐些就過去了,不可輕易回府,惹人笑話。”
我立在前廳角落,看着妹妹那快要溢出的綾羅綢緞,手指緊緊的掐進掌心,又緩緩鬆開。
把那句“明明我也是你們的女兒啊。”嚥了回去。
說了有甚麼用呢?從小到大說了無數次了。
每次只能得到一句‘你是清月長姐,這你也要計較?’
接着是反反覆覆的那一套說辭。
“清月從小體弱多病,你理應懂事些。”
“你是長女,讓讓她。”
我和妹妹是雙生子,母親生產時,太醫說我身體更強壯些。
從那時起,爹孃就覺得我該讓。
幼時我在女學詩會上得了榜首,長公主特地派人接我進宮參加賞花宴,母親說,讓妹妹去見見世面。
及笄時,我收到了一方小巧的端硯,妹妹看見後心生喜愛,哪怕她最討厭練字,母親依舊讓我讓給她。
直到我定下婚期,我默默的想,這次終於不用再讓了。
畢竟大婚的新娘只有我一個。
可沒過多久,國公府便來提親,妹妹應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和我同一天出嫁。
於是,我的嫁布,全沒了。
不遠處,妹妹還在抱着孃的胳膊賣乖。
“娘,今天我還想喫那辣羹蟹,讓小廚房做吧~”
娘笑着點點她的額頭。
“你呀,就知道喫。”
妹妹已經連續點了半個月的菜,因爲她說嫁了人就喫不到府裏的飯菜了。
她喜愛辛辣,所以這半個月府裏的每道菜都是她的口味。
而我有胃疾,吃不了辣。
妹妹點菜的第一日,我小聲問娘:
“我有胃疾,能不能讓小廚房做道清淡的菜,甚麼都行。”
娘冷哼了一聲,聲音不大。
“我這輩子就是下人命,這個家誰都能挑我的不是。”
一句話,我成了全家的罪人,爹和兄長看我的眼神比罵我一頓還讓人難受。
後來我就只吃,不說了。
兄長忽然看向我,皺了下眉頭。
“姜清婉,你愣着幹甚麼呢,快跟娘道歉啊!”
我張了張嘴,想辯解些甚麼,可最後只低低吐出一句:
“娘,我錯了。”
傍晚,娘讓小廚房做了一桌子菜。
筍辣羹,椒油薺菜醬,辣羹蟹…
一家人喫的熱火朝天,妹妹吃了一口蟹肉,忽然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怎麼管喝茶,不動筷啊!”
娘讓婢女給她碗裏堆的冒尖的小山又布了一些菜,然後瞥了我一眼
“別管她,每天就像誰欠了她一樣。”
兄長也嫌棄的看着我。
“你有事就說,能不能不擺這幅死人臉。”
可我說過了,只是沒人聽。
飯後,我剛要回自己的屋子。
對面忽然傳來一陣笑聲,是妹妹在展示她小時候作的畫。
爹忽然提議:
“趁清月嫁人前,明日請畫師來給我們全家做個畫吧,留個念想。”
他說這話時我一隻腳剛踏出屋子,我腳步一頓。
“爹,明日我和李家小姐約好上街採買。”
爹爹連眼皮都沒抬。
“你去就是了。”
他說的自然,卻讓我胸口一堵。
因爲他是真心覺得,沒有我,他們也是一家人。
我轉頭回了自己的屋子,關上門。
小廝遞來一封我的信。
“大婚提前一天,真的不告訴你爹孃?”
我在紙上寫下一句話。
“不用,成婚後我便跟你去邊關梧城。”
然後叫丫頭採月將信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