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爺爺下葬第三天,村裏把我家掛了四十年的“光榮之家”摘了。
有人實名舉報他冒充殘疾軍人,騙了國家幾十年補助。
牌子被隨手丟進院外的泥水裏。
堂伯踩着泥,拿出一份放棄老宅的協議。
“你爺爺真要是騙補,這些年的錢全得吐回來。”
“你一個沒爹沒媽的小丫頭拿甚麼還?”
“房子給我,我還能替你兜着。”
我蹲下去,把那塊沾滿泥水的牌子撿起來,用袖口一點點擦乾淨。
當天晚上,我鑽進爺爺牀底,拖出了一條落滿灰的舊假肢。
小時候我問過爺爺,他那條腿去哪兒了。
爺爺總笑着拍我的頭。
“送給國家啦。”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抱着那條假肢出了門。
村裏到市裏,四十三公里。
我沒有手機,也沒有錢坐車。
走到下午,鞋底磨穿了,襪子被血粘在腳後跟。
路邊有人問我:
“小姑娘,你抱的甚麼?”
我低頭看了看懷裏。
“我爺爺的腿。”
天黑前,我終於爬上市政府門口最後一級臺階。
懷裏的假肢“咣噹”一聲砸在地上。
工作人員朝我跑來。
我抱着那塊沾着泥的“光榮之家”,抬起頭。
“叔叔。”
“這裏......可以替死人說話嗎?”
......
爺爺下葬第三天,村裏來了人。
我剛把靈堂前最後一盆紙灰掃乾淨,村主任趙國強站在院門口,指了指牆上的“光榮之家”。
“陳念,把牌子摘了。”
我握着掃帚沒動。
“爲甚麼?”
人羣裏有人嗤笑一聲。
“還爲甚麼?你爺爺被舉報了唄。”
說話的是我堂伯陳大海。
他擠到最前面,把手機往我面前一晃。
舉報信上寫得清清楚楚。
【陳守山長期冒充殘疾軍人,騙領國家優撫待遇,建議嚴查追繳。】
我盯着那幾行字,半天沒反應過來。
爺爺瘸了一輩子。
陰雨天,他那截殘腿疼得整夜睡不着。
村裏人都知道他當過兵。
可爺爺從不講過去,更沒拿那些事在人前炫耀過。
現在人剛埋進土裏,就成了騙子。
我抬頭看村主任。
“查清了嗎?”
他眼神躲了一下。
“上面還在覈實。”
“沒查清,爲甚麼摘?”
陳大海立刻接話。
“萬一是真的呢?”
“一個騙子家的牌子還掛着,咱村臉往哪兒擱?”
周圍有人跟着起鬨。
村主任被催得臉色難看,最後還是叫人搬來梯子。
我擋在牆前。
“誰都不許動。”
陳大海笑了。
“陳念,你爸媽都沒了,現在爺爺也沒了,你還以爲有人給你撐腰?”
他一把將我撥開。
“摘!”
兩個男人上了梯子。
螺絲擰開。
那塊爺爺每天出門都要擦一遍的牌子被取下來。
下梯子時,其中一人手一鬆,牌子“啪”地掉進院外泥坑。
泥水瞬間蓋住了“光榮之家”四個字。
我衝過去,把牌子撿起來。
陳大海卻從公文包裏抽出幾張紙。
“正好,把這個也簽了。”
我低頭一看。
老宅放棄繼承協議。
“甚麼意思?”
“你爺爺要真是騙補助,這些年喫進去的都得吐。”
陳大海指了指身後的房子。
“你一個十八歲的小丫頭,拿甚麼還?”
“把房子給我。真追錢,我替你兜着。”
爺爺才下葬三天,舉報還沒結果。
他連我的房子都惦記好了。
我把協議推回去。
“不籤。”
陳大海臉上的笑沒了。
“我是你親堂伯,還能害你?”
“你爺爺留下這麼個爛攤子,不趁現在處理,以後哭都來不及。”
我蹲下身撿起牌子,用袖子擦牌子上的泥。
一下。
兩下。
泥水越擦越花。
陳大海冷笑。
“擦甚麼?真查出來是假的,這東西就是個笑話。”
我沒抬頭。
“是不是笑話,不是你說了算。”
他臉色一沉。
“行,明早我再來,到時候你別求我。”
人羣慢慢散了。
我一直等到最後一個人走遠,才抱着那塊牌子回屋。
門一關,整個家突然安靜得嚇人。
爺爺的茶缸還擺在桌上,牀頭還剩着半板止痛藥。
我低頭擦着牌子上的泥,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小時候,我最喜歡坐在爺爺腿上。
有一次摸到他空蕩蕩的褲管,我仰着頭問:
“爺爺,你的腿呢?”
爺爺拍了拍我的腦袋,笑得滿臉褶子。
“送人啦。”
“送給誰了?”
他想了想。
“送給國家啦。”
那時候我還不懂。
只覺得國家可真壞,怎麼連爺爺的腿都要。
我抹掉眼淚,轉頭看向爺爺的牀。
下一秒,我趴到地上,把手伸進牀底。
灰塵嗆得我直咳嗽。
我摸索了半天,終於抓住一根已經發硬的舊綁帶。
一點一點往外拖。
先露出來的是磨得發白的接口。
再然後,是一條落滿灰塵的舊假肢。
我抱着它坐在地上,眼淚一下砸了下來。
爺爺說,他把一條腿送給了國家。
既然村裏沒人肯替他說話,那我就帶着他的腿去問問國家——
他到底是不是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