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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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爺爺的假肢擦乾淨,用舊毛巾一點點包好。

然後把那塊被扔進泥水裏的“光榮之家”牌子,也放進了包裏。

天還沒亮,我鎖上了院門。

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八年的家。

牆角還有爺爺去年冬天劈好的柴。

廚房裏還掛着他曬乾的臘肉。

他總說:

“念念,等爺爺哪天走了,這個家就靠你自己了。”

我以前不信。

我總覺得爺爺還能陪我很久。

可現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護着我的人,也沒了。

我抱緊懷裏的假肢,朝村口走去。

村裏到市裏,沒有直達的車。

更重要的是,我沒有手機。

昨天晚上,堂伯陳大海把家裏的座機線都剪了。

他說:

“一個騙國家錢的人家,還想聯繫誰?”

我知道。

他不是怕我聯繫別人。

他是怕我把事情鬧大。

剛走出村口沒多久,天開始下雨。

山路上的泥被踩得溼滑。

路過村頭小賣部時,老闆娘王桂芬看見我,愣了一下。

“陳念?你這是去哪兒?”

我停了一下。

“去市裏。”

她看了看我懷裏的東西。

“這是抱的啥?”

我低頭看了一眼。

“我爺爺的腿。”

王桂芬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她遞給我一瓶水。

“拿着吧。你一個姑娘家,走這麼遠幹甚麼?”

我接過水,沒有喝。

“我去問問,我爺爺到底是不是騙子。”

王桂芬的手頓住了。

她看着我走遠,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

一個穿着舊外套的小姑娘,抱着一條舊假肢,獨自走在雨裏的山路上。

走了十幾公里後。

我的鞋底開始磨疼腳。

每走一步,腳後跟都像被針扎。

我停下來脫掉鞋看了一眼,襪子已經被血染紅。

我咬了咬牙,把鞋重新穿上。

繼續走。

路邊經過一輛貨車,司機停下來。

“姑娘,上車吧。”

“你去哪兒?我送你。”

我搖頭。

“不用了。”

他看着我懷裏的假肢。

“怎麼抱着這個?”

我低頭看着那條舊假肢。

“因爲有人說我爺爺騙了國家。”

“可他說,他這條腿,是送給國家的。”

司機沒再勸。

只是從車上拿了一件雨衣遞給我。

“披上,別淋病了。”

我接過來,繼續往前走。

下午的時候,雨越來越大。

雨水順着頭髮往下流。

我已經不知道走了多久,鞋後跟磨破的地方越來越疼。

可懷裏的假肢一直被我護得很好。

我想起爺爺以前拄着柺杖送我上學。

冬天路滑,他走得比我慢,卻總是把我往裏面推。

他說:

“念念,你走裏面。”

“爺爺腿不好,不怕摔。”

傍晚,我終於看到了城市的高樓。

路上的車越來越多。

有人回頭看我。

有人拿出手機。

有人小聲議論。

“那姑娘抱的是甚麼?”

“好像是假肢。”

“她怎麼一個人走啊?”

我沒有停。

我不知道他們爲甚麼看我。

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過爺爺的故事。

我只知道,我要找到一個能替他說話的人。

天快黑的時候,市政府大樓終於出現在眼前。

我站在臺階下面,抬頭看着那幾個字。

腿已經沒有多少力氣。

可我還是抱着假肢,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終於。

我走到了門口。

懷裏的假肢突然一滑。

“咣噹——”

一聲。

那條陪了爺爺幾十年的腿,掉在了冰冷的臺階上。

我伸手想去撿。

眼前卻越來越黑。

倒下前,我最後看見的,是那塊被泥水浸透的“光榮之家”。

還有朝我跑來的陌生人。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他們。

我不是來鬧事的。

我只是想替爺爺問一句,他到底有沒有騙過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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