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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爺爺的假肢擦乾淨,用舊毛巾一點點包好。
然後把那塊被扔進泥水裏的“光榮之家”牌子,也放進了包裏。
天還沒亮,我鎖上了院門。
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八年的家。
牆角還有爺爺去年冬天劈好的柴。
廚房裏還掛着他曬乾的臘肉。
他總說:
“念念,等爺爺哪天走了,這個家就靠你自己了。”
我以前不信。
我總覺得爺爺還能陪我很久。
可現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護着我的人,也沒了。
我抱緊懷裏的假肢,朝村口走去。
村裏到市裏,沒有直達的車。
更重要的是,我沒有手機。
昨天晚上,堂伯陳大海把家裏的座機線都剪了。
他說:
“一個騙國家錢的人家,還想聯繫誰?”
我知道。
他不是怕我聯繫別人。
他是怕我把事情鬧大。
剛走出村口沒多久,天開始下雨。
山路上的泥被踩得溼滑。
路過村頭小賣部時,老闆娘王桂芬看見我,愣了一下。
“陳念?你這是去哪兒?”
我停了一下。
“去市裏。”
她看了看我懷裏的東西。
“這是抱的啥?”
我低頭看了一眼。
“我爺爺的腿。”
王桂芬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她遞給我一瓶水。
“拿着吧。你一個姑娘家,走這麼遠幹甚麼?”
我接過水,沒有喝。
“我去問問,我爺爺到底是不是騙子。”
王桂芬的手頓住了。
她看着我走遠,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
一個穿着舊外套的小姑娘,抱着一條舊假肢,獨自走在雨裏的山路上。
走了十幾公里後。
我的鞋底開始磨疼腳。
每走一步,腳後跟都像被針扎。
我停下來脫掉鞋看了一眼,襪子已經被血染紅。
我咬了咬牙,把鞋重新穿上。
繼續走。
路邊經過一輛貨車,司機停下來。
“姑娘,上車吧。”
“你去哪兒?我送你。”
我搖頭。
“不用了。”
他看着我懷裏的假肢。
“怎麼抱着這個?”
我低頭看着那條舊假肢。
“因爲有人說我爺爺騙了國家。”
“可他說,他這條腿,是送給國家的。”
司機沒再勸。
只是從車上拿了一件雨衣遞給我。
“披上,別淋病了。”
我接過來,繼續往前走。
下午的時候,雨越來越大。
雨水順着頭髮往下流。
我已經不知道走了多久,鞋後跟磨破的地方越來越疼。
可懷裏的假肢一直被我護得很好。
我想起爺爺以前拄着柺杖送我上學。
冬天路滑,他走得比我慢,卻總是把我往裏面推。
他說:
“念念,你走裏面。”
“爺爺腿不好,不怕摔。”
傍晚,我終於看到了城市的高樓。
路上的車越來越多。
有人回頭看我。
有人拿出手機。
有人小聲議論。
“那姑娘抱的是甚麼?”
“好像是假肢。”
“她怎麼一個人走啊?”
我沒有停。
我不知道他們爲甚麼看我。
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過爺爺的故事。
我只知道,我要找到一個能替他說話的人。
天快黑的時候,市政府大樓終於出現在眼前。
我站在臺階下面,抬頭看着那幾個字。
腿已經沒有多少力氣。
可我還是抱着假肢,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終於。
我走到了門口。
懷裏的假肢突然一滑。
“咣噹——”
一聲。
那條陪了爺爺幾十年的腿,掉在了冰冷的臺階上。
我伸手想去撿。
眼前卻越來越黑。
倒下前,我最後看見的,是那塊被泥水浸透的“光榮之家”。
還有朝我跑來的陌生人。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他們。
我不是來鬧事的。
我只是想替爺爺問一句,他到底有沒有騙過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