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門外難聽的咒罵。
我靠在門板上，緩緩脫力滑坐在地。
讓着讓着，就成了應該。
大學四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大一的冬天，室友們都換上了厚實的羽絨服。
我依然穿着高中時發的那件舊棉服，袖口已經磨破了邊。
課餘時間，我在食堂勤工儉學，負責打掃最髒的泔水桶。
一個月能賺三百塊錢，剛好夠我每天喫最便宜的白菜豆腐窗口。
蘇檬去了外省一所三本院校，每個月準時收到三千塊的生活費。
她的朋友圈裏，不是曬新買的洛麗塔裙子，就是曬和同學去網紅餐廳打卡。
大二那年的寒假，爲了多賺點錢，我沒有回家。
火鍋店過年期間工資三倍，我主動申請了除夕夜值班。
外面的煙花聲震耳欲聾，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
趁着客人換桌的空檔，我躲進洗手間，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媽媽的聲音，背景裏夾雜着電視春晚的喜慶音樂。
“媽，是我。除夕快樂。”
我搓着凍得通紅的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
“哦，昔雨啊。”媽媽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起伏。
“家裏喫年夜飯了嗎？”
“正喫着呢。”
我滿心期待地想問問她，今年做了甚麼菜，有沒有留我最愛喫的糖醋排骨。
話還沒說出口，電話那頭傳來蘇檬清脆的笑聲。
“舅媽，這個餃子是我包的，你快嚐嚐好不好喫！”
媽媽的聲音立刻變得無比溫柔。
“好喫，我們檬檬包的餃子就是好喫。”
然後，她匆匆對我說了一句。
“蘇檬在和你爸包餃子呢，我們正忙着，不跟你說了啊。”
“嘟——嘟——”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
那幾聲急促的忙音，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冷。
我握着手機，在洗手間裏站了很久。
火鍋店經理在外面扯着嗓子喊：“陳昔雨，三號桌加兩份毛肚！”
“來了！”
我胡亂抹了一把臉，把手機塞進口袋，端着盤子重新走進喧鬧的大廳。
後來，我再也沒有在除夕夜打過電話。
他們大概也沒有發現，那個晚上之後，我的電話就再也沒有響過。
四年裏，我靠着獎學金和沒日沒夜的兼職，硬生生熬到了畢業。
大四下學期，我拿到了本市一家大公司的校招offer。
工資待遇很好，但工作強度極大。
爲了節省通勤時間，我在公司附近租了這個小單間。
就在上個月，陸晏辭向我求婚了。
他是我在公司帶的實習生，後來成了我的項目搭檔，再後來成了我的男朋友。
他知道我所有的狼狽和不堪，卻依然選擇堅定地握住我的手。
得知我要結婚的消息，蘇檬在家庭羣裏發了一條語音。
“姐姐太厲害了，連結婚都不用家裏操心。不像我，甚麼都要靠舅媽幫我張羅。”
“我要是男孩子，肯定也喜歡姐姐這種不花家裏面錢的。”
看似誇獎，實則字字都在踩着我抬高她自己。
羣裏沉默了幾秒。
隨後，媽媽發了一串長長的語音。
“你姐就是心野，跟我們不親。哪像你，貼心小棉襖。”
“檬檬放心，你的婚禮舅媽一定給你辦得風風光光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常年喫剩飯剩菜和飲食不規律，讓我落下了嚴重的胃病。
此刻，胃裏像是有千萬根針在扎。
陸晏辭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他看到我慘白的臉色，眉頭緊緊皺起。
“又疼了？先喝點熱水，我去做點清淡的麪條。”
我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順着掌心蔓延。
“晏辭，我剛纔把我媽趕出去了。”
我輕聲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晏辭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趕得好。以後有我護着你，誰也不能欺負你。”
他沒有問爲甚麼，也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只這一句話，就讓我築起的高牆瞬間崩塌。
我眼眶酸澀，低頭喝了一大口蜂蜜水。
甜的。
真好。
可是，我心裏還有最後一個執念，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