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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晴了。
村子裏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帶着憐憫和疏遠。
他們不敢靠我太近,彷彿我身上帶着甚麼不祥的氣息。
只有村口的王婆婆,顫巍巍地走過來,往我手裏塞了一個滾燙的烤紅薯。
“好孩子,快喫吧,暖暖身子。”
她的手乾枯得像老樹皮,掌心的溫度卻熨帖了我的心。
我捧着紅薯,眼眶發熱。
“謝謝王婆婆。”
“傻孩子,謝甚麼。”
王婆婆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心疼。
“你這命......太苦了。”
我小口小口地喫着紅薯,甜糯的香氣在口腔裏瀰漫開,這是我喫過的最甜的東西。
回到家,院子裏已經掛上了紅綢。
那刺目的紅,像是對我無聲的嘲諷。
本該屬於我的婚禮,現在成了妹妹的。
娘正在院子裏指揮着人搬東西,看到我,眉頭就皺了起來。
“一大早跑哪去了?不知道家裏忙嗎?”
“還不快過來幫忙!”
我默默地走過去,拿起一匹紅布。
青蘿穿着一身嶄新的衣裳,從屋裏跑出來,手裏還拿着那支銀簪,在髮間比來比去。
“娘,你看我戴這個好看嗎?”
娘立刻放下手裏的活,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好看,我們家青蘿戴甚麼都好看。”
“快進屋去,外面太陽大,別曬黑了,明日做新娘子就不好看了。”
她護着青蘿,就像護着甚麼稀世珍寶。
周硯來了。
他提着兩隻野雞,眉眼間帶着疲憊,但看到青蘿時,又馬上變得體貼。
“青蘿,這是我剛從山上打的,給你補補身子。”
青蘿歡喜地接過,仰着頭,笑得燦爛。
“謝謝硯哥。”
周硯的目光掃過我,看到我手裏的紅布時,停頓了一下。
他的眼神有些不忍,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青禾,我知道你心裏委屈。”
“但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就......認命吧。”
我看着他,這個我曾經以爲會與我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我不認呢?”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他愣住了。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反問。
“青禾,你不要胡鬧。”
“這是山神的意思,誰也違抗不了。”
“青蘿跟我說,你主動提出要替她去山上,我很感激你。”
“但你不要因爲一時的犧牲,就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我明白了,原來在他們所有人的版本里,是我主動退出了這場婚約。
爲了成全他們,偉大又無私地選擇了把自己獻祭給山神。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繼續幹活。
院子裏的紅色越來越多,喜慶的氣氛越來越濃。
我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機械地做着手裏的事。
心裏卻一遍遍地回想着小時候。
那年冬天,家裏很窮,只有一牀厚實的棉被。
每晚,娘都會把我和青蘿裹在被子裏。
但她總是把青蘿抱在最裏面,用自己的身體爲她擋住從門縫裏鑽進來的冷風。
而我,只能蜷縮在最外側,凍得瑟瑟發抖。
我問娘,爲甚麼。
“青蘿身體弱,怕冷,你身體好,不怕。”
所以我活該受凍,活該被犧牲。
紅色的綢布在我手裏,像一條冰冷的蛇。
這滿院的紅色,不是喜慶。
是我用自己的命,爲他們染成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