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死後,沒去奈何橋排隊。

我跪在閻羅殿上,問閻王地府還缺不缺打雜的。

做甚麼都行,只要別送我回家。

閻王翻開生死簿,皺起眉頭。

“寧桑,十九歲,陽壽未盡。”

“你肉身還剩一口氣,現在還魂,還能再活五十六年。”

我拼命搖頭。

“閻王大人,我不想活了。”

閻王將判筆往桌上一扔。

“人間有父母親人,有飯喫,有牀睡,哪裏不比陰曹地府好?”

我看了一眼殿外受刑的惡鬼。

“地獄裏的刑罰都有時辰。”

“可我在家受罰,從來不需要犯錯。”

滿殿鬼差瞬間安靜。

閻王盯着我看了許久,忽然打開望鄉鏡。

鏡中,媽媽正抱着我昏迷不醒的身體哭喊。

舅舅跪在病牀前,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弟弟握着我的手,眼睛哭得通紅。

閻王指着鏡子冷笑。

“這就是你說的,比地府更恐怖?”

“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敢回家,還是捨不得投胎。”

......

閻王命鬼差打開還魂路。

森冷的殿門緩緩分開,一面白色引魂幡從黑霧中飄了進來。

舅舅杜衡的虛影緊隨其後。

他還穿着醫院裏的衣服,臉色憔悴,眼底佈滿血絲。

看到我,他立刻紅了眼。

“桑桑。”

“舅舅終於找到你了。”

他快步朝我走來,伸手想拉我。

我卻盯着那面引魂幡,身體先於意識後退,躲到了牛頭鬼差身後。

舅舅的手僵在半空。

“你躲甚麼?”

“醫生說你還有救,只要魂魄回去,明早就能醒。”

他朝我擠出一個笑。

“別怕,舅舅帶你回家。”

回家兩個字落下,我的手腕猛地疼了起來。

小時候,寧家每次做法事,舅舅都會揮動這面幡,將我領進地下紙庫。

他負責用紅繩捆住我的手腳。

我哭着求他綁松一點,他總會摸摸我的頭。

“只是普通棉繩,不疼。”

“桑桑乖,忍一會兒就過去了。”

可他離開後,媽媽會換上浸過水的麻繩。

繩子越掙越緊,直到勒破皮肉。

我收回思緒,轉身跪在閻王面前。

“閻王大人,我不回去。”

“停屍殿缺人嗎?”

“擦屍體、換壽衣、替死人守夜,我都能做。”

閻王沉下臉。

“你寧可伺候死人,也不肯回去見活人?”

“死人不會在我活着的時候,把我塞進棺材。”

舅舅聽見這句話,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你怎麼還記着小時候那件事?”

“嘉佑那年高燒不退,你媽聽了先生的話,讓你替他睡一夜空棺壓煞。”

“那都是老風俗,又不是真的害你。”

我看着他,沒有解釋。

八歲那年,弟弟高燒四十度。

媽媽替我穿上藍色壽衣,在我額頭貼了張黃符。

她說我是姐姐,命又比弟弟硬,理應替他擋災。

我不肯進棺材,死死扒着邊緣。

舅舅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把我放了進去。

棺蓋合上前,媽媽還在溫柔地哄我。

“等嘉佑退燒,媽媽就來接你。”

棺材裏漆黑一片。

我起初哭喊,後來哀求,最後只能用指甲不停抓撓棺蓋。

第二天,我聽見外面有人歡呼,說寧嘉佑退燒了。

媽媽和舅舅連夜帶他去醫院檢查。

誰也沒有回來打開棺材。

三天後,紙紮鋪的夥計搬動棺材,才發現裏面還有一個渾身滾燙的孩子。

我在醫院搶救了整整一夜。

可媽媽告訴所有人,是我貪玩,自己躲進棺材裏出不來。

舅舅相信了。

他甚至責怪我不懂事,害媽媽擔心。

“桑桑。”

舅舅見我沉默,語氣軟了下來。

“你媽當年是嚴厲了一點,可她也是爲了這個家。”

“寧家養了你十九年,你不能因爲一點小事,連親人都不要了。”

我抬頭看向他。

“如果有人把寧嘉佑關進棺材,那也是小事嗎?”

舅舅神情一僵。

“嘉佑身體不好,和你不一樣。”

我忽然笑了。

從小到大,所有傷害落到我身上,都只需要這一句。

嘉佑和你不一樣。

他生病,所有人徹夜守着。

我發燒,是故意逃避法事。

他怕黑,媽媽整晚開着燈陪他。

我被關在紙庫裏哭到失聲,舅舅卻勸我懂事。

閻王掃了我一眼,明顯仍不相信。

“不過是小時候睡過一次棺材,就讓你怕成這樣?”

我沒有看他。

“不是一次。”

“那口棺材後來被搬進了我的房間。”

舅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甚麼意思?”

“媽媽說我命裏帶陰,睡活人的牀,會衝撞弟弟。”

“從八歲起,我一直睡在那裏。”

“十六歲那年身體長高,舊棺材裝不下,媽媽還給我換了口新的。”

舅舅張了張嘴,臉色一點點發白。

閻羅殿外,幾個剛受完刑的惡鬼被鬼差解開鎖鏈,送回牢房休息。

我看着他們,輕聲開口:

“這裏的鬼受完刑,尚且有牀睡。”

“我在寧家,睡了十一年棺材。”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