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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後,沒去奈何橋排隊。
我跪在閻羅殿上,問閻王地府還缺不缺打雜的。
做甚麼都行,只要別送我回家。
閻王翻開生死簿,皺起眉頭。
“寧桑,十九歲,陽壽未盡。”
“你肉身還剩一口氣,現在還魂,還能再活五十六年。”
我拼命搖頭。
“閻王大人,我不想活了。”
閻王將判筆往桌上一扔。
“人間有父母親人,有飯喫,有牀睡,哪裏不比陰曹地府好?”
我看了一眼殿外受刑的惡鬼。
“地獄裏的刑罰都有時辰。”
“可我在家受罰,從來不需要犯錯。”
滿殿鬼差瞬間安靜。
閻王盯着我看了許久,忽然打開望鄉鏡。
鏡中,媽媽正抱着我昏迷不醒的身體哭喊。
舅舅跪在病牀前,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弟弟握着我的手,眼睛哭得通紅。
閻王指着鏡子冷笑。
“這就是你說的,比地府更恐怖?”
“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敢回家,還是捨不得投胎。”
......
閻王命鬼差打開還魂路。
森冷的殿門緩緩分開,一面白色引魂幡從黑霧中飄了進來。
舅舅杜衡的虛影緊隨其後。
他還穿着醫院裏的衣服,臉色憔悴,眼底佈滿血絲。
看到我,他立刻紅了眼。
“桑桑。”
“舅舅終於找到你了。”
他快步朝我走來,伸手想拉我。
我卻盯着那面引魂幡,身體先於意識後退,躲到了牛頭鬼差身後。
舅舅的手僵在半空。
“你躲甚麼?”
“醫生說你還有救,只要魂魄回去,明早就能醒。”
他朝我擠出一個笑。
“別怕,舅舅帶你回家。”
回家兩個字落下,我的手腕猛地疼了起來。
小時候,寧家每次做法事,舅舅都會揮動這面幡,將我領進地下紙庫。
他負責用紅繩捆住我的手腳。
我哭着求他綁松一點,他總會摸摸我的頭。
“只是普通棉繩,不疼。”
“桑桑乖,忍一會兒就過去了。”
可他離開後,媽媽會換上浸過水的麻繩。
繩子越掙越緊,直到勒破皮肉。
我收回思緒,轉身跪在閻王面前。
“閻王大人,我不回去。”
“停屍殿缺人嗎?”
“擦屍體、換壽衣、替死人守夜,我都能做。”
閻王沉下臉。
“你寧可伺候死人,也不肯回去見活人?”
“死人不會在我活着的時候,把我塞進棺材。”
舅舅聽見這句話,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你怎麼還記着小時候那件事?”
“嘉佑那年高燒不退,你媽聽了先生的話,讓你替他睡一夜空棺壓煞。”
“那都是老風俗,又不是真的害你。”
我看着他,沒有解釋。
八歲那年,弟弟高燒四十度。
媽媽替我穿上藍色壽衣,在我額頭貼了張黃符。
她說我是姐姐,命又比弟弟硬,理應替他擋災。
我不肯進棺材,死死扒着邊緣。
舅舅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把我放了進去。
棺蓋合上前,媽媽還在溫柔地哄我。
“等嘉佑退燒,媽媽就來接你。”
棺材裏漆黑一片。
我起初哭喊,後來哀求,最後只能用指甲不停抓撓棺蓋。
第二天,我聽見外面有人歡呼,說寧嘉佑退燒了。
媽媽和舅舅連夜帶他去醫院檢查。
誰也沒有回來打開棺材。
三天後,紙紮鋪的夥計搬動棺材,才發現裏面還有一個渾身滾燙的孩子。
我在醫院搶救了整整一夜。
可媽媽告訴所有人,是我貪玩,自己躲進棺材裏出不來。
舅舅相信了。
他甚至責怪我不懂事,害媽媽擔心。
“桑桑。”
舅舅見我沉默,語氣軟了下來。
“你媽當年是嚴厲了一點,可她也是爲了這個家。”
“寧家養了你十九年,你不能因爲一點小事,連親人都不要了。”
我抬頭看向他。
“如果有人把寧嘉佑關進棺材,那也是小事嗎?”
舅舅神情一僵。
“嘉佑身體不好,和你不一樣。”
我忽然笑了。
從小到大,所有傷害落到我身上,都只需要這一句。
嘉佑和你不一樣。
他生病,所有人徹夜守着。
我發燒,是故意逃避法事。
他怕黑,媽媽整晚開着燈陪他。
我被關在紙庫裏哭到失聲,舅舅卻勸我懂事。
閻王掃了我一眼,明顯仍不相信。
“不過是小時候睡過一次棺材,就讓你怕成這樣?”
我沒有看他。
“不是一次。”
“那口棺材後來被搬進了我的房間。”
舅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甚麼意思?”
“媽媽說我命裏帶陰,睡活人的牀,會衝撞弟弟。”
“從八歲起,我一直睡在那裏。”
“十六歲那年身體長高,舊棺材裝不下,媽媽還給我換了口新的。”
舅舅張了張嘴,臉色一點點發白。
閻羅殿外,幾個剛受完刑的惡鬼被鬼差解開鎖鏈,送回牢房休息。
我看着他們,輕聲開口:
“這裏的鬼受完刑,尚且有牀睡。”
“我在寧家,睡了十一年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