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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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還是覺得我在賭氣。

他大手一揮,親自帶我去了十八層地獄。

第一站是拔舌獄。

罪魂被壓在石臺上,鬼差用鐵鉗夾住他的舌頭,慘叫聲響徹四周。

閻王指着他問我:

“現在還覺得地府比家好?”

我看向旁邊的判官。

“他爲甚麼受罰?”

判官翻開罪冊。

“此人生前造謠,逼死三人。”

“每天受刑多久?”

“兩個時辰。”

“時辰到了呢?”

“送回牢房休息。”

我點點頭。

“有罪名,有時辰,還有結束的一天。”

“確實比我家公平。”

閻王的臉黑了黑,又帶我去了寒冰獄。

寒氣鑽進魂體,我很快凍得渾身發抖。

一旁受刑的惡鬼哭着求饒。

沙漏裏的最後一粒沙落下,鬼差立刻停手,還給他披上一件禦寒的衣服。

我盯着那件衣服出了神。

寧嘉佑十二歲生日那年,前廳擺了八桌酒席。

他穿着新衣服,坐在爸爸媽媽中間吹蠟燭。

而我跪在祠堂裏,替他折一千隻消災元寶。

我從早上跪到深夜,一口飯都沒喫。

賓客散去後,我路過餐廳,看見桌上剩着半碗長壽麪。

我以爲沒人要了,偷偷吃了一口。

媽媽突然從身後揪住我的頭髮,將我拖到供桌前。

“誰準你碰嘉佑的福面?”

我哭着說自己太餓。

她便將桌上的剩菜全部掃進一個盆裏。

魚刺、骨頭、香灰,還有賓客吐出的果核,混成令人作嘔的一團。

“不是餓嗎?”

“喫。”

我不肯,她就按住我的後腦,將我的臉壓進盆裏。

“嘉佑喫的是福食。”

“你是替他擋煞的東西,怎麼配喫活人的飯?”

從那以後,我再沒上過寧家的餐桌。

每天早晨,我喫供桌撤下來的饅頭。

中午喫冷掉的貢飯。

若是紙紮鋪接了白事,晚上還能分到幾塊在靈堂放硬的點心。

閻王帶我繼續往前。

石磨獄裏,巨大的磨盤轟隆作響。

每隻罪魂旁邊都擺着一隻沙漏。

我輕聲說:

“這裏連受刑都有沙漏。”

“沙子漏完,就能停下來。”

“可我在寧家的地下紙庫裏,從來不知道門甚麼時候會開。”

閻王終於轉頭看我。

“你爲甚麼被關進去?”

“我犯錯了。”

“甚麼錯?”

我認真想了想。

“弟弟摔碎祖傳墨斗時,我沒有替他認錯。”

“弟弟不肯喝藥時,我沒有跪下哄他。”

“他考試沒考好,媽媽說是我沒有把福氣讓乾淨。”

每次關門前,媽媽都會說,只關我一夜。

可只要寧嘉佑沒有開心起來,那扇門就不會打開。

最久的一次,我在裏面待了九天。

沒有燈,沒有牀。

每天只有一碗從門縫裏推進來的供飯。

舅舅的虛影跟在我們身後,臉色越來越難看。

可他仍然搖頭。

“不可能。”

“紙庫一層每天都有人進出,你喊一聲,夥計就會放你出來。”

我平靜地看着他。

“我被關在地下二層。”

舅舅瞬間啞了。

紙紮鋪地下二層從不對外開放。

唯一一把鑰匙,一直掛在媽媽腰間。

閻王繞着我走了一圈,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一陣幽綠色的光從他指尖亮起。

我的魂體上,漸漸浮現出十九道暗紅色的勒痕。

手腕、腳踝、脖頸。

像十九根看不見的繩索,曾經深深勒進我的魂魄。

舅舅急忙解釋:

“這是法事用的紅繩。”

“都是我親自挑的軟棉線,不可能傷人。”

閻王指尖輕抬。

十九道紅痕頓時延伸出去,穿過十八層地獄的石壁,沒入人間的方向。

黑無常追着紅光查看P刻,神情驟然一變。

“啓稟大人。”

“紅痕的另一端,全部在寧家紙紮鋪。”

閻王眼中的輕視終於消失。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開口:

“寧桑。”

“你家裏有東西,一直在找你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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