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死那天,夫君正在給青梅竹馬的白月光簪花。
祖母說我命硬克親,十六歲就把我塞給了父親手下一個七品小官。
新婚第二日,他連喜服都沒換,冷着臉甩下一句:
"你安分些,別以爲攀上沈家就能作威作福。"
我沒吭聲。
後來我才知道,他心裏裝着青梅竹馬的周家姑娘。
婚事是祖母求了一道懿旨壓下來的,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齒。
我病了三年,他的藥錢永遠排在周姑娘的胭脂錢後面。
我替他操持中饋,省出銀子給他疏通官路,他升了五品,第一件事是給周姑娘買宅子養在外頭。
我咳血倒在竈房那天,他嫌我弄髒了新鋪的石磚。
祖母派人來瞧,不是瞧我的病,是怕我死在沈家晦氣。
父親來了一趟,只說:
"你嫁都嫁了,忍忍吧,別給家裏丟人。"
我忍到嚥氣那一刻,聽見他在院外跟周姑娘說:
"等她一斷氣,我就去求提親文書。"
可我偏偏又睜開了眼。
日光刺目,喜燭未熄。
他又冷着臉走進來,一字一句:
"你安分些,別以爲——"
我打斷他:
"和離書在桌上,此後,一別兩寬。"
......
“這是甚麼意思。”
沈秩清的視線落在那張薄薄的宣紙上。
他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連一個表示疑問的尾音都吝嗇給予。
昏黃的龍鳳喜燭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可笑,蠟淚堆積在銅臺上。
他沒有伸手去碰那張紙,彷彿那上面沾着甚麼令人作嘔的髒污。
“字面上的意思。”
我平靜地看着他,攏了攏身上繁複刺目的正紅喜服。
前世,這身衣服像是一道枷鎖,將我困在沈家這方寸之地三年。
直到我咳盡最後一滴血,都沒能等來他正眼看我一次。
如今,我一刻也不想多穿。
沈秩清微微垂下眼瞼,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嗤。
他慢條斯理地撫平官服袖口上一絲並不存在的褶皺。
“林詩婼,你以爲憑你外祖母求來的一道懿旨,就能在這裏與我拿喬。”
“這樁婚事是怎麼來的,你我心知肚明。”
“如今你花轎進了門,卻又擺出這副清高決絕的做派。”
他抬起眼,眸底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欲擒故縱的戲碼,你演得不嫌拙劣嗎。”
我看着眼前這張輪廓冷峻的臉,心底那塊曾被他反覆凌遲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永遠是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篤定我離不開他。
“沈大人多慮了。”
我轉過身,將喜牀上鋪滿的桂圓花生一點點掃進簸箕裏。
“懿旨是逼迫,我亦是受害者。”
“既然你不願娶,我不願嫁,強扭的瓜除了苦,沒有別的滋味。”
“趁着還沒敬茶,未入沈家族譜,簽字畫押,你大可光明正大地去迎你的周姑娘進門。”
沈秩清的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從我口中聽到那個名字。
“你查我。”
他的聲音瞬間冷了八度,周遭的空氣彷彿結了冰。
“林詩婼,我警告你,不要把手伸得太長。”
“惢鈴身子弱,受不得半點驚嚇。”
“你若是敢去她面前搬弄是非,我保證你在沈家一天都待不下去。”
聽着這熟稔的維護之詞,我連冷笑的力氣都省了。
前世就是這樣,只要事關周惢鈴,他永遠是個不分青紅皁白的瞎子。
“吱呀——”
半掩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秩清哥哥,我可是擾了你們?”
一道輕柔婉轉的聲音傳了進來,帶着三分怯怯的尾音。
周惢鈴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緞裙衫,髮髻上彆着一根質地極好的羊脂玉簪。
在新婚燕爾的喜房裏,這身素淨的打扮,簡直像是在奔喪。
但沈秩清的眼神卻在瞬間柔和了下來。
他大步走過去,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裏的紅木托盤。
“風這麼大,怎麼不在前廳候着,跑來後院做甚麼。”
他的語氣溫和得能滴出水來,與剛纔那個冷厲的沈大人判若兩人。
周惢鈴微微低着頭,眼眶泛起了一圈誘人的微紅。
“我見姐姐初來乍到,怕她水土不服。”
“昨夜我特意去藥房熬了這碗補氣凝神的湯藥,想着姐姐醒了正好能喝。”
她說着,怯生生地抬起眼,看向我。
“姐姐不會怪惢鈴多事吧。”
我看着托盤裏那碗黑漆漆的湯汁,濃烈的苦杏仁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補氣凝神。
前世,我也是信了這番說辭,感恩戴德地喝了下去。
後來才知道,那是一碗加了猛藥的避子湯。
沈秩清怕我懷上沈家的長子,徹底斷了周惢鈴進門的路,便默許她端着這碗毒藥來試探我。
我傷了根本,三年未孕,最終也是死於氣血枯竭。
“怎麼會怪。”
我定定地看着她,緩步走上前。
沈秩清不動聲色地往前側了半步,將周惢鈴半擋在身後。
這下意識的護短動作,刺眼得讓人發笑。
“既然是妹妹親手熬的補藥,我怎能拂了這番好意。”
我越過沈秩清的手臂,徑直端起那碗尚在滾燙的藥。
濃烈刺鼻的味道直衝天靈蓋。
我沒有絲毫停頓,仰起頭,將那碗黑漆漆的藥汁一飲而盡。
苦澀與辛辣瞬間劃破喉嚨,順着食道一路燒進胃裏。
我強壓下反胃的衝動,將空碗輕輕放在托盤上。
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沈秩清愣住了。
他原本以爲我會推脫,會質問,甚至準備好了一通敲打的言辭。
但他沒料到我會喝得如此乾脆利落。
周惢鈴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錯愕。
“姐姐......姐姐喝得真快。”她乾巴巴地擠出一絲笑容。
我拿出一塊素淨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去脣角的藥汁。
“藥喝完了。”
我抬眼看向沈秩清,目光平靜如一潭死水。
“這碗避子湯的誠意,沈大人可還滿意。”
此話一出,屋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沈秩清猛地攥緊了托盤的邊緣,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
“你胡說甚麼。”
他的聲音很低,透着一股被戳穿後的惱怒。
“姐姐,你誤會了,這只是普通的補藥......”周惢鈴趕緊解釋,眼眶瞬間盈滿了淚水。
“是不是普通的補藥,讓外頭的大夫驗一驗殘渣便知。”
我將那塊沾了藥汁的帕子隨意扔在桌面上。
“不過大可不必如此麻煩。”
我直視着沈秩清那雙陰沉的眼睛。
“我既簽了和離書,便絕不會懷上你的子嗣,髒了這沈家的門庭。”
“趁着藥效剛起,麻煩沈大人在紙上把字簽了,我立刻滾出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