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家有一張親情積分表。
喫一頓飯扣3分，買新衣服扣20分，生病請假扣50分。
媽媽說：
“知意，家裏不養廢物的。”
這張表從我五歲開始就掛在牆上。
那時候沒有弟弟，爸媽說這是企業化家庭管理，能培養我的獨立性。
後來弟弟宋明朗出生了。
從他七歲開始，這張表就徹底變了味。
他打碎一個碗，爸爸說他是在鍛鍊肌肉，加五分。
他把顏料塗滿白牆，媽媽說他有梵高的藝術細胞，加二十分。
而我，多喫一口肉要扣兩分。
開臺燈看書超過十點，要扣五分。
哪怕我在街上被人撞倒擦破了皮，也要被扣十分的自我保護不力分。
我盯着自己攢了十二年的積分表，忽然笑了。
差二百一十五分還完它，就不欠這個家了。
......
那天晚上，我燒到三十九度。
“媽，我能喫顆退燒藥嗎？”
我扶着門框，喉嚨裏灼熱刺痛，呼出的氣帶着滾燙。
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給宋明朗剝核桃。
她頭都沒回。
“去牆上看看你自己的積分本，負一百三十分。”
“喫一顆布洛芬，扣五十分。”
她吹了吹核桃仁上的碎屑，遞到弟弟嘴邊。
“知意，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家裏實行的是企業化管理，不養廢物。”
“你想吃藥，就去把今天換下來的衣服手洗了，能加兩分。”
我靠在牆上，雙腿一陣陣發軟。
“可是我真的站不住了。”
父親坐在另一邊沙發上刷短視頻，聞言皺起眉頭。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嬌氣？”
“發點燒捂着被子睡一覺就出汗了，非得浪費錢買藥。”
“你媽讓你洗衣服是爲了培養你的自理能力，別不知好歹。”
九歲的宋明朗拿着半塊核桃，往地上一扔，用腳踩碎。
碎渣在地毯上碾出污漬。
按照家裏的規矩，破壞衛生要扣二十分。
媽媽卻笑着摸了摸他的頭。
“明朗在測試核桃的硬度對不對？”
“我們家寶寶真有探索精神，加十分！”
她轉頭抽出一支紅筆，在牆上的積分表裏，宋明朗的名字後面添上了十分。
我盯着那支紅筆，忍不住開口。
“媽，同樣是生病，上個月弟弟感冒，你帶他去私立醫院花了三千多。”
“爲甚麼他不用扣分？”
客廳裏的氣氛冷了下來。
媽媽把筆摔在茶几上。
“宋知意，你多大，他多大？”
“他才九歲！”
“你怎麼天天盯着弟弟算計？”
她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
“給你記分是爲了讓你知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明朗以後是要繼承老宋家香火的，你是女孩子，遲早要嫁人。”
“不早點學規矩，去婆家也是捱打的份！”
父親放下手機，臉色不悅。
“一家人別分那麼清。”
“你弟弟以後長大了，還不是要幫襯你這當姐姐的？”
“你現在斤斤計較，以後誰給你撐腰？”
我沒有再說話。
轉身拖着發軟的雙腿，走回那個雜物間。
找出僅剩的半瓶水，擰開蓋子灌了下去，企圖壓下胃裏的火熱。
門被推開。
媽媽站在門口，眼神冷漠。
“電錶我看過了，這個月你晚上開臺燈耗電超標，扣二十分。”
她看着我通紅的臉。
“你的負分已經超過警戒線了。”
“明天早上要是拿不出積分填平，你就別去上那個職校了，去飯館端盤子抵債。”
我閉上眼睛，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知道了。”
那天夜裏，我燒的迷迷糊糊。
身體一直髮熱，每一寸骨頭都在疼。
我縮在摺疊牀上，聽着隔壁傳來空調的嗡鳴聲。
他們的房間四季恆溫，我這間雜物間連個風扇都沒有。
我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縫，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家裏，我不是女兒。
我是一筆永遠還不完的壞賬。
除非我自己撕掉這張賬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