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死的那天,丈夫正在替白月光挽發。
十年前他跪在我父親靈前磕了三個響頭,說會替沈家照顧我一輩子。
可沈家滿門七十二口的命,就是他親手斷送的。
他僞造的通敵密函,塞在我十里紅妝的第三口樟木箱底。
禁軍破門那夜,我娘還在燈下替我改嫁衣上的針腳。
父兄跪成一排,刀落了十七次,我被按着看完了全程。
他說留我一命,是念在夫妻情分。
然後讓人挑斷我雙手的筋,丟進後院那間不見光的屋子。
我在那間屋裏聽了十年隔壁的笑聲。
聽他喊白月光的名字,聽孩子叫她孃親。
第十年,我終於從收買的僕婢口中拼出一樁驚天大案,
他拼命攀附的左相韓涉,是北狄潛伏二十年的暗樁。
我想活着把這些說出去。
可那天夜裏,他推開我的門,手裏提着一壺酒。
"沈吟,你知道得太多了。"
毒酒穿腸,我死不瞑目。
再睜眼,日頭正照在那口樟木箱上。
嫁妝還沒出門,禁軍還沒來。
這一世,我要親手把那封信從箱底抽出來。
......
“吟吟,箱子我來落鎖吧,免得路上顛簸。”
陸景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帶着恰到好處的溫潤。
我猛地睜開眼。
陽光透過窗欞,刺得我眼底發酸。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正紅。
陸景淵穿着大紅喜服,站在我的閨房裏。
他手裏拿着一把黃銅掛鎖。
旁邊站着穿粉色襦裙的蘇晚。
她捂着嘴笑。
“表哥真是仔細,連姐姐的嫁妝都要親自查驗才放心。”
“這還沒過門呢,就知道疼人了。”
她聲音軟糯,透着幾分親暱的嬌嗔。
我盯着陸景淵那張臉。
十年來,這張臉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噩夢裏。
溫文爾雅,清俊出塵。
剝開這層皮,裏面全是用我父兄骨血熬成的毒。
第三口樟木箱就在他腳邊。
箱蓋半開着。
露出裏面整整齊齊的蘇繡被面。
我知道,在被面最底下,壓着那封能要沈家滿門性命的密函。
他已經放進去了。
我的手在寬大的喜服袖子裏抖得厲害。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痛覺讓我瞬間清醒。
我不能搶。
他生性多疑。
只要我表現出一絲異樣,他就會立刻察覺。
“等等。”
我深吸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柔和。
陸景淵準備落鎖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我。
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警惕,轉瞬又被溫情掩蓋。
“怎麼了?”
我走到箱子前,低頭看着裏面的被面。
“娘昨夜給我求了一道平安符。”
“說是要壓在第三口箱子的箱底,圖個歲歲平安的吉利。”
我從袖中摸出一個紅色的香囊。
陸景淵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
“這種小事,交給下人做就是了。”
他沒有讓開的意思。
身子微微往前擋了擋。
蘇晚立刻心領神會地湊上前。
“姐姐穿着嫁衣不方便,我替你放進去吧。”
她伸手來接我手裏的香囊。
她想阻止我碰箱底。
兩人一唱一和。
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看着蘇晚那雙白淨的手。
前世,這雙手端着我的血燕,喂進她兒子的嘴裏。
我沒躲。
由着她把香囊拿過去。
蘇晚拿着香囊,彎下腰。
手剛伸向箱子。
我腳下一動,踩住了她拖在地上的裙襬。
蘇晚身子一歪。
手裏的香囊脫手掉在地上。
整個人往前撲去。
“晚晚!”
陸景淵神色一緊,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視線瞬間從箱子上移開。
就在這一秒。
我左手探入箱底。
指尖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信封。
沒有絲毫停頓。
食指和中指一夾。
信封順着寬大的袖管滑了進去。
緊貼在小臂上。
整個動作快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蘇晚站穩了身子,臉漲得通紅。
“對不起姐姐,我太笨了。”
她低着頭,眼眶瞬間紅了。
陸景淵鬆開她,語氣依舊溫和。
“沒事就好,別誤了吉時。”
他轉頭看我。
眼神又恢復了那種滴水不漏的深情。
“吟吟,平安符我放進去了,這就鎖上?”
箱底那封信,現在貼着我的肉。
冰涼刺骨。
我看着他,點了點頭。
“好。”
咔噠一聲。
黃銅鎖釦緊。
陸景淵順手拔下鑰匙。
他沒有把鑰匙遞給我的陪嫁丫鬟半夏。
而是自然地塞進自己的荷包裏。
半夏愣了一下,上前一步。
“姑爺,小姐的嫁妝鑰匙......”
“新房那邊人多手雜。”
陸景淵笑着打斷她。
“我替吟吟收着,等安頓好了,原封不動交給你。”
他剝奪了我對嫁妝的控制權。
連一絲餘地都不留。
半夏還想說話。
我抬手攔住她。
我看向陸景淵。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卻定在我的臉上。
在等我的反應。
我回以一個順從的微笑。
“鑰匙放夫君那裏,我最安心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