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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擺渡滿百年,地府發下四個投胎名額,可我們有五個人。
謝臨川是我未婚夫,裴照是救過我的師兄,陸生和我同日從忘川邊醒來。
白棠半年前纔來,是資歷最淺的擺渡人。
他們都說,等到投胎那日,誰也不能把我丟下。
孟婆讓我們寫下該留下的人。
白棠第一個翻開木牌,上面是她自己。
她紅着眼說:“我怕水,留下只會拖累大家。”
謝臨川卻按住她:“你生前溺亡,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守着忘川。”
隨後,另外三塊木牌依次翻開。
謝臨川、裴照和陸生,寫的全是我。
裴照說:“桑寧掌船最穩。”
陸生勸我:“你都等了一百年,再等一批也無妨。”
最後,謝臨川握住我的手,“留下的是你,我才放心。”
八十年前,他向我求親時說,來世無論生在何處,都會先來找我。
如今他的來世還沒有開始,便決定把我留在前世。
我沒有爭搶第四個名額。
當晚,我走進輪迴司,在調崗書上按下手印。
鬼差提醒:“轉來這裏必須喝孟婆湯。手藝不會忘,舊人卻一個也不會記得。”
我點頭:“就這樣辦。”
......
投票次日,孟婆在莊裏擺了送行宴。
桌上放着四套新衣、四碗湯和四張過橋憑證,沒有我的座位。
我站了一會兒,還以爲是席面沒有擺完。
可孟婆將最後一雙筷子放到白棠面前,又招手叫我去門邊。
她說今日亡魂多,要是誤了姓名,來世便會投錯人家。
“他們四個笨手笨腳的,還是你來。”
以前聽見這句話,我總會覺得高興。
師父信我,所以才把最要緊的事交給我。
可這一次,她的信任讓所有人都上了桌,唯獨我坐到門外。
我坐在門邊,替當天經過的亡魂登記姓名。
陸生問了一句我爲甚麼坐這裏。
從前在孟婆莊喫飯,他每次都會把身邊的凳子留給我。
有人坐了,他還會把人趕走。
孟婆說四人忙着試衣、覈對過橋憑證,登記亡魂交給我最放心。
他便沒有再問。
那張空凳子,如今留給了白棠。
交回當差木牌時,白棠一直髮抖。
謝臨川半跪在她面前,親手替她繫好投胎紅繩。
“別怕,過橋時跟着我,不要看水。”
白棠含淚點頭。
我的筆尖停在名冊上,點出一團墨。
亡魂小聲提醒我:“差官,您把我的生辰寫模糊了。”
我換了一頁紙,向他道歉,身後傳來白棠的笑聲。
謝臨川正低着頭,告訴她紅繩系三圈纔不會在橋上散開。
八十年前,謝臨川也替我編過一根紅繩。
他說等我們拿到過橋憑證,便換一根新的,親手替我係上,再陪我過橋。
那根舊繩後來被河水泡斷,我仍一直收着。
如今,他的動作比從前熟練。
只是腳腕換成了另一個人。
我原本還在等他私下來解釋。
等他告訴我,第四個名額給白棠只是權宜之計,等他說他會留下來陪我。
可他從始至終沒有離開白棠身邊。
四個人開始寫來世願望。
白棠拿起一盞空河燈,小聲問:“也給桑寧一盞吧?”
裴照搖頭,“她這次又不走,做了也放不過橋。”
陸生隨即把火折交給我,“那你順手幫我們放了吧。反正你最會掌船。”
我接過來,將四盞燈逐一推入水中。
陸生在岸邊喊:“桑寧,把我的放在最前面!”
裴照也喊:“看着白棠那盞,別又滅了!”
沒人覺得讓一個被留下的人,親手放走他們的來世,有甚麼不妥。
過去我總把這種託付當成信任。
如今才發現,被信任的人得到的未必是位置,也可能只是更多無人願意承擔的事。
宴後,謝臨川將舊木牌放進我手裏。
“先幫我收着。真能想起來,我就回來找你拿。”
“只差一百年。下一批名額下來,我一定回來陪你。”
他說得篤定,好像投胎後不會忘記地府,也不會忘記我。
我沒有問他,若甚麼都不記得,要怎麼回來。
只是說:“好。”
他明顯鬆了口氣。
別人得到的是來世。
我得到的是替他看守前世的責任。
他又取出四本投胎冊。
“白棠現在靜不下心。裴照和陸生懶得看,你幫我們核一遍。”
回到渡口,我打開正式名冊。
前四頁寫着他們的名字,後面都蓋着“待投胎”。
我的名字在最後一頁。
不是同行人。
是送行人。
我取出輪迴司的調崗回信,在名冊背面寫下一個日期。
距離我離開忘川,還有四十九日。
這一次,我不再等他們想起我也該有一盞燈。
我只等自己的日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