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和陸聽松做了四十年的恩愛夫妻。

我陪他熬過嶺南最冷的五年,落了一身病根,滿手凍瘡傷疤,再不復當年的嬌貴模樣。

可他官拜首輔後,依舊敬我重我,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

是以他臨終前,替我攏了攏耳邊的白髮:

“南星,下輩子別陪我喫苦了。”

“我啊,真想娶個一輩子沒沾過泥水,乾乾淨淨的嬌氣姑娘。”

我只當他病中玩笑,嗔怪他:

“怎麼,首輔大人這是嫌我醜了?”

他沒答,只輕輕笑了笑,閉上了眼。

再睜眼,又回到了他洗雪冤屈官復原職的洗塵御宴。

陛下笑問他,這象徵陸家主母的玉如意,要遞給誰。

我下意識藏起粗糙的手,卻又滿心歡喜地抬起頭。

就見下一秒,他越過我,將玉如意遞到了鎮國公嫡女的面前:

“臣,求娶溫家語霜爲妻。”

滿殿靜了一瞬。

溫語霜也愣住了。

她跪坐在女眷席中,腕上玉鐲清透,衣裙如雪,聽見陸聽松那一句求娶,半晌才抬眼看他。

陛下似是意外,又很快笑了。

鎮國公府門第煊赫,溫語霜賢名在京中流傳已久。

陸聽松剛從嶺南歸來,若能與溫家結親,於朝局有益。

可殿中許多人都看向了我。

我隨陸聽松流放嶺南五年,這事滿上京無人不知。

那五年裏,我無名無分地陪着他。

洗衣做飯,抄書換藥,雪夜裏跪在醫館門前求大夫救他。

他高燒醒來時,握着我腫得變形的手,紅着眼說:

“南星,等我回京,一定讓你做最風光的陸夫人。”

前世,他做到了。

錦衣玉食,僕婢成羣。

只是我再也彈不了琴。

也再沒能做回那個十指纖纖滿身嬌氣的祝家姑娘。

陸聽松終於轉過身。

他看着我,眼底微紅。

又向陛下跪下。

“陛下,南星隨臣去嶺南五年,受盡寒苦,臣此生也絕不會負她。”

殿中議論聲稍止。

我袖中的手輕輕蜷了起來。

他繼續道:

“只是南星身子早已壞了,手上寒疾難愈。臣實在不忍她再操持陸家中饋。”

“臣願以貴妾之禮迎她入府,另闢暖閣,供奉無缺,餘生好生照料。”

宮人捧來一隻赤金纏絲手釧。

那手釧沉甸甸地躺在紅綢上,金光燦爛。

陸聽松看向我,聲音放得更輕:

“南星,往後你再不必受主母規矩磋磨。”

“我會護着你。”

我看着那隻赤金手釧,忽然想起他臨終前的笑。

他說,下輩子別陪他喫苦。

原來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

別陪他喫苦。

也別帶着喫苦後的模樣,站到他身邊。

四十年的枕邊人,曾替我擋風遮雨,也曾在我病中徹夜守着。

可這一世,他親手把我推到妾的位置上。

我若還接,就是把自己這一生的苦,都賤賣給了他。

陛下看了看陸聽松,又看向我。

“祝氏女,你意下如何?”

我走到殿中,跪下。

陸聽松的神色鬆了些。

大概他以爲,我終究會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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