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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極度厭惡外婆。
在我眼裏，她就是個嗜錢如命，連外公重病臥牀都不肯掏一分錢的冷血老太太。
直到一場意外讓我穿回1980年。
毒日頭下，年輕的外婆中暑暈厥，直挺挺砸進玉米地。
外公沒扶，反而照着她身上狠踹一腳，滿臉嫌惡：“裝甚麼死？晚上誰給我做飯！”
那一腳踹紅了我的眼。
我瘋了般衝過去一把撞開他，拽起絕望嗚咽的外婆，將冰汽水猛灌進她喉嚨。
她緩過氣，攥着我的手抖成篩糠，哭着問這苦日子到底怎麼熬。
我咬牙冷笑：“他不拿你當人，你管他死活？聽着，明天就把圈裏的豬羊全賣了，錢一分不少，死死縫進你褲腰帶裏！”
外婆嚇得癱軟哆嗦：“使不得啊妹子，你這是讓我偷婆家錢！”
我一把反攥住她粗糙的手，死死盯着她：“錯！我是在教你，拿錢給自己買條命！”
......
“使不得......妹子，使不得啊......”
她連連往後縮，像條被踹慣了的狗，聲音壓到土裏去了。
“這要是被當家的知道，會打死我的！”
“我就是個苦命人，不能偷家裏的錢啊！”
一聲冷笑從頭頂砸下來。
林大強吐了口帶泥的唾沫，大步走過來。
“哪來的野丫頭？敢在老子地盤上教訓我婆娘？”
他指着地上的外婆，那眼神跟看一頭不值錢的牲口沒區別。
“還沒斷氣就給老子爬起來！家裏豬還沒喂，你在這裝甚麼死？”
“我平時怎麼教育你的？女人不顧家，是要遭天譴的！”
外婆一聽這聲音，癱軟的身體觸電般繃緊。
她顧不上還在發暈的腦袋，手腳並用往起爬。
“我起......我這就回去幹活，當家的你別生氣，我沒偷懶......”
我鼻頭髮酸，火氣成倍往上竄。
一把按住她肩膀，把她壓回原地。
“別動。你今天要是站起來，以後就只能跪着活了。”
外婆滿眼驚恐：“妹子，你別管我了，他這也是爲了這個家，連你一起打的！”
林大強一擼袖子，橫眉豎眼。
“聽見沒？還不滾？”
“我教訓自己的婆娘，那是林家的家規！”
“我不打醒她，她以後怎麼相夫教子？”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扛鋤頭的村民。
沒人上來攔，交頭接耳，眼裏全是麻木和看戲的意思。
“大強說得對啊，林家這婆娘生不出兒子，還不抗揍，是得好好管教。”
“這丫頭誰啊？長得白淨，膽子倒大，敢管人家家務事。”
“人家兩口子的事，外人插甚麼手。這婆娘也是不懂事，大熱天非要暈在地裏給男人丟臉。”
我冷冷掃了一圈，目光釘在林大強臉上。
“你婆娘？她有名字，她不叫你婆娘。”
林大強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擺擺手。
“名字？一個外姓人要甚麼名字？”
“她嫁進我林家，喫我林家的飯，老子叫她甚麼她就是甚麼！”
外婆低下頭，咬着泛白的嘴脣。
是啊，她這輩子都沒有名字。
嫁人前叫大丫，嫁人後叫林家媳婦，老了被人叫黃臉婆。
直到死，墓碑上刻的都是“林門某氏”。
我轉過頭，看着外婆那雙渾濁的眼睛。
“你叫沈淑婉。”
外婆猛地抬起頭，呆滯地看着我。
“淑女的淑，溫婉的婉。”
“這是你的名字，乾乾淨淨，體體面面。”
我放緩了語氣：“小名叫婉婉。”
外婆嘴脣顫得更厲害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沈......淑婉......”
她把這三個字放在舌尖上，像怕碰碎了甚麼稀世珍寶。
眼底那攤死水，突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