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重生那天,我嚐出了湯藥裏的毒藥苦味。
上一世,我沒嚐出來。
我是大梁長公主,弟弟的皇位是我扶上去的,駙馬的兵權是我掙來的。
可弟弟嫉妒我把心思放在朝政上,不肯只陪着他。
駙馬自卑我高高在上,看不起他的出身。
於是這兩個人聯手給我下了慢性毒藥。
我毒發痛得說不出話,弟弟以爲我在裝病奪權,冷眼旁觀。
駙馬以爲我終於肯低頭爲他喫醋耍手段,高興地摟着新納的側妃慶祝。
最終我七竅流血,絕望慘死。
他們抱着我的屍體才如夢初醒,徹底瘋了。
這一世,看着我喝空的藥碗,弟弟皺着眉,語氣不容拒絕:
"皇姐操勞太久了,把手裏的事都交出來,好好歇着吧。"
駙馬握着我的手,殷切叮囑:
"以後別管那些朝政了,學着做個圍着夫君轉的賢惠妻子,不好嗎?"
我把手抽了出來。
沒告訴弟弟,前世沒有我在背後撐着,他會被首輔架空成傀儡。
也沒告訴駙馬,前世沒有我的錦囊妙計,他會在戰場上一敗塗地。
我只是安靜地收拾了包袱,連夜出了京城。
重來一世,我只想在五感徹底消失之前,好好看看這人間。
......
“長公主殿下好雅興,連夜離京,是嫌這江南的春寒不夠徹骨?”
一把摺扇挑開客棧臨江的竹簾。
沈裴之一襲青衫,攜着潮溼的水汽跨過門檻。
他徑直拉開我面前的紅木椅,坐了下來。
我放下手裏粗糙的茶碗。
“首輔大人不在京中輔佐陛下,跑來這裏做甚麼。”
他轉動着指骨上的玉扳指。
“臣怕殿下欲擒故縱。”
“跑到這江南招兵買馬,再S個回馬槍逼陛下就範。”
前世,沈裴之是我在朝堂上的死對頭。
我爲了蕭煜的皇位,手段用盡,樹敵無數。
他卻始終是清流之首,處處與我針鋒相對。
“你多慮了。”
我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巷。
“我甚麼都沒帶,也不會再回去。”
沈裴之的目光掠過桌角那個乾癟的粗布包袱。
那裏只有兩件素色的舊衣。
他微微蹙眉,似乎不信我這個權傾朝野的長公主會走得如此寒酸。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幾個穿着內廷服飾的太監推開客棧的木門。
爲首的掌印太監王德手裏捧着一道明黃的聖旨。
他並未下跪,只是微微欠身。
“長公主殿下,陛下有口諭。”
王德的態度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敷衍。
放在以前,他絕不敢在我面前挺直腰板。
我沒有在意他的失禮。
“說吧。”
王德清了清嗓子。
“陛下說,公主既然決意離京靜養,便該摒棄俗務。”
“隨行的兩百黑甲暗衛,以及號令禁軍的玄鐵令,理應上交。”
“林姨娘身子嬌弱,即將隨駙馬南下游玩。”
“這令牌與暗衛,便轉賜給林姨娘防身。”
王德攤開雙手,遞到我面前。
“殿下,請交出令牌吧。”
沈裴之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黑甲暗衛是我一手創立的死士。
玄鐵令更是我當年替蕭煜擋了三刀才換來的兵權象徵。
他以爲我會勃然大怒。
以爲我會拔出侍衛的刀將聖旨劈碎。
我只是平靜地將手伸進袖口。
摸出那塊帶着體溫的冰涼鐵牌。
沒有絲毫遲疑地放進了王德的手裏。
王德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用來壓制我的腹稿,此刻全卡在了喉嚨裏。
“殿下當真不問問緣由?”
他試探着開口。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塊令牌。
“既是陛下的意思,我遵從便是。”
“勞煩公公回稟陛下,林側妃的確需要護衛,讓他費心了。”
王德神色古怪地收起令牌。
“駙馬爺還有一句話讓奴才帶給您。”
我垂下眼眸。
“他說,您若是鬧夠了,隨時可以回去。”
“只要您願意學着做一個安分守己的賢惠妻子,不再刁難林側妃。”
“他身邊的正妻之位,始終是留給您的。”
我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
前世顧允修與蕭煜聯手給我下毒。
我毒發痛得在地上打滾時,他正摟着林嫣然慶祝我終於低頭。
如今他卻覺得我連夜出走,只是爲了爭風喫醋。
“告訴他。”
我聲音輕得像窗外飄落的雨絲。
“不必留了。”
“那位置,誰愛坐誰坐。”
王德見我油鹽不進,搖了搖頭。
帶着侍衛轉身離開了客棧。
客棧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沈裴之放下手中的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殿下這出苦肉計,演得倒是逼真。”
“連自己拿命換來的兵權都能拱手讓人。”
“只是爲了逼駙馬休妻,未免代價太大了些。”
他依舊覺得我在算計。
我看着他清冷的面容。
“沈大人若是覺得無趣,隨時可以離開。”
“我沒有心思與你演戲。”
腦海深處的鈍痛毫無徵兆地襲來。
那是慢性毒藥發作的前兆。
我感覺自己的視線開始出現短暫的重影。
喉嚨裏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我強行將那股腥甜嚥了下去。
站起身,想要走回樓上的房間。
腳下卻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一下。
沈裴之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
“你怎麼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我指尖的冰冷和顫抖。
“無礙。”
我迅速抽回手腕。
“只是有些暈船罷了。”
我扶着樓梯的木扶手,一步步走上二樓。
沈裴之站在大堂,看着我的背影。
“蕭明月,你最好別死在江南。”
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悶。
“你的爛攤子,我可不會替你收拾。”
我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脫力般跌坐在地上。
渾身的骨頭彷彿被千萬根針同時扎入。
我咬着牙,從包袱裏摸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
倒出兩粒黑色的藥丸,乾嚥了下去。
這是郎中開的止痛藥。
治標不治本,只能勉強壓制毒發時的劇痛。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裏衣。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才漸漸褪去。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要去買些新的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