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陸衍晚把我從ICU救出來那天,我身上還插着三根引流管。
前夫季淮允許他初戀用我的胎盤血做幹細胞培養。
七個月的孩子,沒了。
我在那張病牀上躺了四十天,瘦到只剩七十斤。
陸衍晚是我的主治醫生。
他每天來查房,給我換藥的手很穩,從不問我疼不疼。
只在我半夜發燒說胡話的時候,握住我的手說:
"我在,溫予。"
出院那天他跟我說,如果我願意,可以跟他走。
我沒有家了。父親被前夫逼得心梗猝死,母親早就不認我。
我跟他走了。
婚後三年,他對我好得不像話。
催我喫飯,陪我複查,連我月經推遲兩天都緊張。
但他從不碰我。
我以爲他只是心疼我的身體。
直到我在他電腦裏看到一份加密郵件。
發件人:季淮。
"衍晚,沈芷的病情加重了,溫予的肝臟匹配度有97%。"
"**移植需要她體重至少達到120斤以上,目前她的身體狀態如何?"
陸衍晚的回覆只有五個字,
"再養三個月。"
他給我燉的每一鍋湯,量的每一次體重。
不是愛。
是在養一頭待宰的羊。
......
“120斤,**移植。”
我將那幾張薄薄的打印紙拍在陸衍晚的胸口。
紙張散落一地。
“再養三個月,這就是你每天雷打不動逼我喝下那些肥膩補湯的原因?”
我的聲音在顫抖。
陸衍晚垂眸看着地上的紙。
沒有驚慌,沒有辯解。
他彎下腰,將散落的紙頁一張張撿起來。
然後抬頭看我。
“你沒穿鞋。”
他答非所問,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甚至還伸手想來撈我的腰。
我幾乎是觸電般躲開。
“別碰我。”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鍋他親手熬的鴿子湯還在我身體裏作嘔。
“陸衍晚,回答我的問題。”
他輕嘆了口氣,將紙摺好放在桌上。
“你偷看我的電腦。”
平鋪直敘的陳述句,甚至帶着點包容的無奈。
就好像我只是一個不懂事翻了家長抽屜的小孩。
“那是加密郵件,溫予,你不該看的。”
我笑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地板上。
“不該看?所以我就該像一頭蠢豬一樣,被你養肥了,然後切開肚子,把肝臟送給那個害死我孩子的S人兇手?”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季淮走了進來。
懷裏還小心翼翼地護着一個女人。
沈芷。
那個用我七個月孩子的命,換來幹細胞培養的女人。
她看起來面色紅潤,除了眼神透着刻意的嬌弱,哪裏像個重病垂危的人。
“溫予,你別不知好歹。”
季淮把沈芷安置在沙發上,冷冷地看向我。
“衍晚救了你的命,養了你三年。”
“現在芷芷的肝臟衰竭了,你作爲受恩者,切半個肝還給他,不是天經地義嗎?”
天經地義。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刀,鈍鈍地割着我的耳膜。
我死死盯着季淮這個我曾經喚作丈夫的男人。
“季淮,你爲了她,抽乾了我孩子的胎盤血,逼死了我爸。”
“現在你還有臉來找我要肝?”
季淮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那是個意外,醫生都說了胎兒本來就發育不好。”
“再說了,你爸那是自己心理素質差,怪得了誰?”
他理直氣壯得讓人覺得荒謬。
“溫予姐,你別怪阿淮。”
沈芷適時地抓着季淮的袖子,眼眶瞬間紅了。
“都是我的錯,我這破身子連累了大家。”
“其實我不怕死的,我只是心疼阿淮和衍晚爲了我四處奔波。”
她看向陸衍晚,眼底是毫不掩飾的依賴。
“衍晚,如果溫予姐不願意,就算了吧。”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偷來的。”
“別因爲我,傷了你們夫妻的感情。”
多麼善解人意。
多麼惹人憐惜。
陸衍晚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
他走過去,倒了杯溫水遞給沈芷。
“胡說甚麼。”
“有我在,你不會死。”
他甚至習慣性地摸了摸沈芷的頭髮。
那個動作,他曾無數次用來安撫半夜驚夢的我。
現在看來,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陸衍晚。”
我叫他的名字,嗓音乾澀得發疼。
“你娶我,對我好,從來都不是因爲愛我,對嗎?”
陸衍晚轉過身,隔着三步遠的距離看着我。
目光平靜如水。
“溫予,我是在救你。”
“你當時活不下去了,是我給了你一個家。”
“現在芷芷需要肝,你的匹配度最高。”
他甚至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只是切除右半肝,肝臟是可以再生的。”
“對你的身體不會有致命影響。”
我後退了一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不會有致命影響?”
“你明知道我做過大引產手術,身體底子全毀了。”
“你明知道我怕疼。”
我看着這個我視作神明的男人。
“你每天噓寒問暖,量我的體重,只是怕我不夠斤數,達不到**移植的標準?”
“溫予,你冷靜點。”
陸衍晚皺起眉頭,似乎對我的歇斯底里感到不悅。
“我會親自給你主刀。”
“術後我會一直陪着你,照顧你。”
“等芷芷康復了,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生活。”
既要,又要。
他竟然能把這種剝削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季淮在一旁冷笑出聲。
“行了衍晚,跟她廢甚麼話。”
“她這條命本來就是你撿回來的,現在不過是收點利息。”
季淮上前一步,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
“這是**器官捐獻同意書,簽了吧。”
“別逼我們用強制手段。”
我看着那份推到我面前的文件。
白紙黑字,像極了當年的病危通知書。
我猛地抓起那份文件,用力撕成了碎片。
“我死都不會籤!”
碎片像雪花一樣飄落在沈芷的腳邊。
沈芷嚇得往季淮懷裏縮了縮。
“啊......”
她捂着胸口,突然急促地喘息起來。
“芷芷!你怎麼了!”
季淮大驚失色。
陸衍晚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大步越過我,半跪在沈芷面前,熟練地搭上她的脈搏。
“藥呢?”
季淮手忙腳亂地從沈芷的包裏翻出藥瓶。
兩人圍着沈芷,急得像是要塌了天。
而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像一個惡毒的旁觀者。
沈芷嚥下藥,虛弱地靠在季淮肩頭,目光卻越過他們看向我。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挑釁,得意。
“衍晚。”
她氣若游絲地喊了一聲。
陸衍晚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在。”
我渾身一震。
那兩個字,擊碎了我這三年所有的自欺欺人。
原來他的“我在”,可以對任何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