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被拐十年,我終於被警察從山溝裏帶回了家。

我媽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說這輩子再也不會讓我受苦了。

可三個月後,她開始嫌我夜裏做噩夢尖叫吵到她睡覺。

"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你爸血壓都被你嚇高了。"

我不敢再睡着,晚上把指甲掐進掌心裏,拼命讓自己保持清醒。

第二天,我在衛生間聽見妹妹打電話。

"嘉言你放心,我們已經結婚了,爸媽不會讓她影響咱們的。"

沈嘉言,是我被拐之前的男朋友。

我握着牙刷杵在原地,牙膏沫順着嘴角往下淌。

我慢慢推開門,看見客廳櫃子最底層壓着一張婚紗照。

沈嘉言摟着我妹妹,笑得溫柔體面。

晚上,妹妹來敲我的門,端了一碗紅糖水。

"姐,你別多想,他是等了你很多年才......"

"我知道。"我接過碗,喝了一口,很甜。

她沒走,猶豫了一下。

"姐,你在村裏那個孩子,爸媽已經接過來了,我們都會幫你帶的。"

那個孩子是我被灌了藥、被綁在牀腿上生的。

我花了十年忘掉那些畫面。

現在他們把那個畫面的證據接回來,放在家裏,當成了全家的孩子。

妹妹走後,我從枕頭下面摸出今天去醫院拿的報告單。

片子上,白色的陰影從胃部蔓延到了淋巴。

醫生說我最多還能活四十天。

四十天,挺好的,

至少我不用再忍受黑暗了。

......

“叫媽媽呀,小寶,快叫媽媽,她可是十月懷胎生下你的親生母親。”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砸在地板上。

我媽死死拽着一個又黑又壯的男孩,硬生生把他往我懷裏推。

胃部的鈍痛像是有生鏽的鋸子在來回拉扯。

我死死摳住沙發邊緣。

指甲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白。

那個叫小寶的男孩猛地掙脫我媽的手。

他像頭小牛犢一樣撞在我肚子上。

“滾開!你個賠錢貨!”

他惡狠狠地衝我吐了一口帶痰的口水。

唾沫星子濺在我洗得發白的棉質睡衣上。

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

我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十年。

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山溝裏。

他也是這樣,騎在我的脖子上。

一邊扯着我的頭髮,一邊用石頭砸我的頭。

他說,我爹說了,不聽話就往死裏打。

回憶像潮水一樣倒灌進腦海。

我本能地往後縮去。

後背重重地撞在茶几的玻璃角上。

發出沉悶的響聲。

“許語汐,你這是幹甚麼!”

一道低沉且帶着怒意的男聲在玄關處響起。

沈嘉言穿着一身筆挺的定製西裝,大步走進來。

他手裏還提着兩盒進口的兒童益智玩具。

他眉頭緊鎖,眼神裏帶着熟悉的居高臨下。

“小寶剛到一個陌生的環境,本來就害怕。”

“你作爲母親,不主動抱抱他就算了,還躲甚麼?”

我慢慢抬起頭。

對上沈嘉言那雙曾經說要保護我一輩子的眼睛。

胃裏的血腥味一直往喉嚨裏翻湧。

我嚥下那口甜腥。

“我怕。”

我聲音發着抖,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怕?”

妹妹許芊芊從廚房端着水果拼盤走出來。

她穿着真絲睡裙,親暱地靠在沈嘉言身邊。

“姐,你在開甚麼玩笑。”

“哪有當媽的怕自己親生骨肉的。”

她把一粒剝好的葡萄喂進小寶嘴裏。

順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

“嘉言哥特意託人辦了領養手續。”

“爸媽也商量好了,以後小寶就落戶在我們家。”

“大家都在努力幫你修復創傷,你怎麼能這麼冷血呢。”

冷血。

這兩個字精準地釘在我的心口。

我看着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畫面。

突然覺得有點荒謬。

“他是QJ犯的兒子。”

我靠着冰冷的牆壁,一字一句地說。

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小寶停止了咀嚼,用陰狠的眼神瞪着我。

我媽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捂住我的嘴。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

“甚麼QJ不QJ的,多難聽!”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警告。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要往前看。”

“小寶身上流着你的血,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你就算心裏有氣,也不能把氣撒在一個孩子身上。”

我掙扎着推開我媽的手。

胸口劇烈起伏着。

“你們根本不知道他對我做過甚麼。”

“他用燒紅的火鉗燙我的腿。”

“他把我攢着逃跑的錢全偷去給他爹買酒。”

我的聲音漸漸破碎。

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豬糞味和血腥味的柴房。

“夠了。”

沈嘉言冷冷地打斷了我。

他把玩具扔在沙發上,眼神裏滿是不耐煩。

“許語汐,你能不能停止這種被害妄想症?”

“他才九歲。”

“一個九歲的孩子懂甚麼?”

“你總是用這種陰暗的心思去揣測別人,不覺得累嗎?”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胃裏的絞痛讓我眼前陣陣發黑。

“被害妄想症?”

我慘笑了一聲。

“如果被拐十年叫被害妄想症,那你跟我妹妹結婚又叫甚麼?”

沈嘉言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許芊芊立刻紅了眼眶,往他身後躲了躲。

“姐,我知道你怪我。”

“可你失蹤了十年,嘉言哥等了你整整五年。”

“我們也是情不自禁......”

“芊芊,不用跟她解釋。”

沈嘉言把許芊芊護在身後。

像是一個守護公主的騎士。

“許語汐,你別得理不饒人。”

“我們現在是在解決孩子的問題,你扯這些幹甚麼。”

“難道就因爲你受過苦,所有人都要順着你嗎?”

我閉上眼睛。

不想再看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我沒有得理不饒人。”

我扶着牆,一點點站直身體。

“我只是不想看見他。”

我指着那個正偷偷朝我做鬼臉的小寶。

“把他送走。”

“否則,我走。”

“你敢!”

一直沒說話的我爸從書房走出來。

他手裏拿着一張醫院的體檢單。

“我們費了多大勁才把你找回來,你又要鬧到哪裏去!”

他把體檢單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醫生說你身體弱,需要靜養。”

“我們把孩子接回來,就是想用親情治癒你。”

“你倒好,一天到晚擺着張死人臉。”

“你是想讓全家都跟着你一起痛苦嗎!”

我看着我爸憤怒的臉。

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原來在他們眼裏。

我所受的折磨,只是一場隨時可以翻篇的意外。

而我的排斥和恐懼,則是破壞家庭和諧的無理取鬧。

“好。”

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他。”

“那你們就當一家人吧。”

我轉過身,拖着沉重的腳步往自己房間走。

“你要是不肯認這個孩子,以後就別出這個房門,免得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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