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房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隔絕了外面刺耳的歡笑聲。
我靠在門板上,身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順着門板滑坐在地板上。
胃裏的疼痛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將我緊緊裹挾。
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皺巴巴的報告單。
胃癌晚期。
我撫摸着那幾個冰冷的字眼。
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真好啊。
只剩四十天了。
四十天後,我就能徹底解脫了。
我把報告單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開始環視這間只住了三個月的房間。
沒有甚麼屬於我的東西。
衣櫃裏掛着的,都是許芊芊穿剩下的舊衣服。
梳妝檯上擺着的,是我媽圖便宜在超市買的廉價水乳。
唯一一件屬於我的。
是一個木雕的八音盒。
那是十年前,沈嘉言送給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我被拐的那天,手裏死死攥着它。
那些人販子怎麼打我,我都不肯鬆手。
後來,它成了我在那個地獄裏唯一的念想。
我走到牀頭櫃前,伸手去摸那個八音盒。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木頭。
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大力撞開。
“砰”的一聲巨響。
小寶像個小霸王一樣闖了進來。
他手裏拿着一個奧特曼的玩具。
橫衝直撞地跑到我的牀邊。
“賠錢貨,奶奶說了,這間房以後是我的!”
他趾高氣揚地指着我的鼻子。
“你趕緊滾出去!”
我冷冷地看着他。
沒有說話。
他見我不理他,眼神裏閃過一絲被無視的憤怒。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手裏的八音盒上。
“這是甚麼破東西!”
他一把搶過八音盒。
動作粗暴得像個土匪。
“還給我。”
我壓抑着聲音裏的顫抖,朝他伸出手。
“就不給!”
小寶後退了兩步,臉上露出惡毒的笑容。
“你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爹說了,你的東西都是我的!”
他高高舉起八音盒。
猛地朝地上砸去。
“啪——”
木頭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裏面的發條彈了出來。
那個會跳舞的小女孩摔成了兩半。
斷裂的木刺散落一地。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支撐我活過十年的唯一的光。
現在,碎了。
我僵硬地跪在地板上。
一點一點去撿那些碎片。
木刺扎進手指裏。
滲出殷紅的血珠。
我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活該!”
小寶得意地拍了拍手。
他穿着新買的限量版球鞋,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
狠狠地碾壓。
“叫你擺臉色!賠錢貨!”
鑽心的疼痛從手背傳來。
我抬起頭,透過凌亂的頭髮看着他。
那張和那個人販子有七分相似的臉。
讓我胃裏的噁心感再次翻江倒海。
“小寶!你在幹甚麼!”
門外傳來許芊芊的驚呼。
她快步走進來,一把將小寶拉到身後。
“姐,你怎麼能跟一個孩子計較呢!”
她看着我流血的手背,語氣裏卻沒有絲毫心疼。
反而帶着一絲責備。
“一個破木頭盒子而已,碎了就碎了。”
“你嚇到小寶了。”
我握着那半個小女孩的木雕。
慢慢站了起來。
“這是我的房間。”
我看着許芊芊,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請你們出去。”
“姐,你別這麼敏感好不好。”
許芊芊嘆了口氣,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
“小寶是男孩子,調皮一點很正常。”
“嘉言哥已經在外面給他找最好的國際學校了。”
“以後他會有出息的,也會孝順你的。”
“我不需要他孝順。”
我打斷她的話。
“我只希望他離我遠一點。”
就在這時,沈嘉言和我爸媽也聞聲趕了過來。
看到地上的狼藉和我手上的血。
沈嘉言皺起了眉頭。
“又怎麼了?”
“嘉言哥,姐姐非要跟小寶搶一箇舊玩具。”
許芊芊委屈地拽了拽沈嘉言的袖子。
“小寶不小心弄壞了,姐姐就要趕我們出去。”
沈嘉言順着她的視線,看到了地上的八音盒碎片。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秒鐘的停頓。
“一個早就該扔的破爛,也值得你發這麼大脾氣?”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語氣裏滿是不悅。
“許語汐,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送你的那些新衣服新包包你看都不看一眼。”
“非要抱着這種垃圾當寶貝。”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副寒酸的死樣子很讓人心疼?”
我看着沈嘉言那張熟悉的臉。
突然覺得很陌生。
原來。
他早就忘了這個八音盒的意義。
也早就忘了。
那個因爲給他買限量模型而在巷子口被人捂住嘴的女孩。
“是啊。”
我輕聲笑了起來。
眼淚順着眼角滑落。
“是我寒酸。”
“是我不知好歹。”
我走到垃圾桶前。
鬆開手。
那些帶着血跡的木頭碎片。
連同我十年的堅持和期盼。
一起掉進了垃圾桶裏。
發出沉悶的回聲。
“這樣,你們滿意了嗎?”
我抬起頭,看着他們。
沈嘉言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我媽走過來,拉過小寶的手。
“行了行了,一家人吵甚麼。”
“語汐啊,既然你不要了,那就算了。”
“趕緊洗洗手出來喫飯,今天做了你愛喫的紅燒肉。”
她絕口不提我被踩破的手。
只是敷衍地交代了一句。
便帶着所有人離開了我的房間。
房門再次關上。
我從櫃子最底層。
翻出了一張人體器官捐獻協議書。
和一份自願放棄所有財產繼承的聲明。
我在簽名處,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娟秀,沒有任何顫抖。
寫完後,我把它們整齊地疊好,壓在枕頭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