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傅臨川左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紅繩,洗澡都不摘。
繩子磨得快斷了,他拿透明膠纏了一圈又一圈。
我買了一條編織銀手鍊,款式低調,剛好適合男人戴。
他接過來放在牀頭櫃上,第二天那條鏈子就被壓在一摞外賣單下面。
"你手腕上那根都起毛了,換個新的不好嗎?"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沒看我:"不礙你事。"
在一起五年,他對我說過最長的話是"今晚不回來喫飯"。
今年夏天他打球崴腳住院,護士要剪掉那根紅繩方便輸液。
他發了我認識他以來唯一一次火。
我趁他午睡的時候湊近看了一眼,繩結裏面藏着一截極細的頭髮絲。
不是黑色的,是染過的亞麻金。
我的頭髮從來沒染過。
牀頭櫃上有一本舊得翻不動的通訊錄,最後一頁寫着一個名字和一個已經停機的號碼。
名字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他纏了五年的不是紅繩,是別人留下的一根頭髮。
而我連他的手腕都沒有碰過。
我把被子替他掖好,把銀手鍊從外賣單底下抽出來揣進自己口袋。
走出病房的時候聽到他在身後翻了個身,手指下意識摸向左手腕。
傅臨川,你就守着那根快斷的繩子過吧。
我要去找一個捨得把手腕空出來給我的人。
......
"手續辦好了嗎?"
我推開病房門,傅臨川正坐在牀沿穿鞋。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左手腕那根纏着透明膠的紅繩在袖口若隱若現。
"辦好了,隨時可以走。"
我把繳費單摺好,放進包裏。
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停在門口。
"臨川!"
宋知鳶推門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白色的保溫桶。
她氣喘吁吁,鼻尖上帶着一層薄汗。
亞麻金色的長髮散在肩上,髮尾微微卷曲。
和紅繩裏藏着的那根頭髮,是同一個顏色。
"你怎麼來了?"
傅臨川站起身,原本公事公辦的語氣裏多了一絲起伏。
"來接你出院啊。"
宋知鳶走過去,自然地把保溫桶放在牀頭櫃上。
那個位置,原本放着我被壓在外賣單下的銀手鍊。
"我燉了排骨湯,你趁熱喝點。"
她打開蓋子,香氣飄了出來。
我站在靠門的位置,手裏還提着早上熬了兩個小時的魚粥。
保溫盒的外殼已經有點涼了。
傅臨川沒有看我,徑直走到櫃子前。
"正好餓了。"
他拿起宋知鳶遞過來的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嗎?"宋知鳶笑着問。
"還行,鹽放少了。"
"你剛出院,喫清淡點好。"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病房填得滿滿的。
我走過去,把手裏的魚粥放在桌角。
"那這個我扔了。"
傅臨川的勺子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藍色的保溫盒。
"你甚麼時候買的?"
"早上熬的。"
他皺了皺眉。
"我都喝湯了,你拿回去自己喫吧。"
"好。"
我拎起保溫盒,轉身丟進了門邊的垃圾桶。
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病房裏安靜了兩秒。
宋知鳶眨了眨眼,聲音很輕。
"嫂子是不是生氣了?我都不知道你帶了飯。"
"她沒那麼小氣。"
傅臨川抽了張紙巾擦嘴,語氣平靜。
"卓棲遲,把東西拿上,走吧。"
他穿上外套,率先走了出去。
宋知鳶跟在他身後,像個盡職盡責的助理。
我拎起他裝換洗衣物的行李袋,跟在最後。
到了地下車庫,我按了車鑰匙。
車燈閃了兩下。
宋知鳶走到副駕駛門邊,拉開了車門。
她沒有坐進去,而是回頭看我。
"嫂子,我有點暈車,坐前面可以嗎?"
我沒說話。
五年了,只要宋知鳶在,副駕駛永遠是她的。
她暈車,她怕黑,她吹不了冷風。
她的理由總是很充分。
我看向傅臨川。
他正低頭回消息,連頭都沒抬。
"讓她坐前面吧,你坐後面寬敞點。"
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把行李袋扔進去,自己坐下。
傅臨川上了車,繫好安全帶。
宋知鳶轉頭對他說:"臨川,我家的水管又漏了。"
"等會送你回去,我順便上去看一眼。"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你腳還沒好全呢。"
"不礙事。"
他說不礙事。
昨天醫生叮囑他要靜養半個月,少走動。
他聽見了,但他還是要去修水管。
車子開出醫院,匯入車流。
我在後座看着他們的後腦勺。
宋知鳶調了車載音響,放了一首很老的粵語歌。
"這首你還記得嗎?大學廣播站天天放。"
"記得,你每次都要跟着唱兩句,全不在調上。"
傅臨川笑了。
很淺的一個笑,但我從後視鏡裏看得很清楚。
他在我面前,永遠是那副冷靜、沉着、面無表情的樣子。
我以爲他天生性子冷。
原來他也會開玩笑,也會笑。
只是不對我。
"傅臨川。"我開口。
車裏的音樂聲被他調小了一格。
"怎麼了?"
"我待會有個會,你在前面的路口放我下來。"
他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眉頭微皺。
"週末開甚麼會?"
"客戶臨時改方案。"
"我先送你回家,再去送知鳶。"
"不用了,前面路口有地鐵站。"
他沒再堅持。
車子在路口停下。
我推開車門,腳剛踩到地面,宋知鳶的聲音傳出來。
"嫂子工作真拼,難怪臨川說你是個女強人。"
我關車門的手停了一下。
女強人。
這就是他在別人面前對我的評價。
不需要被照顧,不需要副駕駛,不需要排骨湯。
我把門重重關上。
傅臨川搖下車窗。
"晚上想喫甚麼,我點外賣。"
"不用等我,我不回去吃了。"
我轉過身,走向地鐵站。
背後的引擎聲很快響起,車子毫不猶豫地匯入車流。
我沒有回頭。
只是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條冰涼的編織銀手鍊。
"你晚了,傅臨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