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陸硯辭辦公桌上那支鋼筆,筆帽摔裂過一道紋,粘了又粘,用了五年。

我託人從德國帶回來的限定款,他鎖在櫃子裏說"太貴怕丟"。

我提過不下三回:

"筆帽都合不嚴了,墨水會幹。"

他把筆帽使勁按了按:"還能寫。"

年底大掃除,行政阿姨差點把那支筆當廢品收走。

他從垃圾桶裏翻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上個月他調去分公司,讓我幫忙收拾工位。

那支筆滾到桌沿掉下來,筆帽徹底裂開了。

我纔看見帽子內壁刻着一行極小的字。

湊到檯燈底下才看清:

寫完這份情書的筆,以後只許給我寫信,你的元元。

字被磨得只剩淺淺的凹痕,但每一筆都還辨認得出。

他攥着這支筆簽了五年的文件,每一劃都壓着別人的名字。

我把筆帽用膠水重新粘好,和其他文具一起打包寄去分公司。

快遞單上沒留我的名字。

他握着那支刻了別人名字的破筆不放手,我要去握一握自己的人生。

......

“池晚檸,你寄的那個箱子我收到了,怎麼沒填寄件人?”

陸硯辭清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背景音裏有鼠標滾輪滑動的輕響。

我看着面前電腦上剛剛敲下標題的《項目交接清單》,手指停在鍵盤上。

“快遞站打單機壞了。”

“下次這種私人物品,不要自作主張替我打包。”他語氣裏帶着慣常的公事公辦,“那支筆你動過?”

“膠水開了,我順手粘了一下。”

“不用你多事。”

陸硯辭的聲音沉了一度。

“修得很難看,以後別碰我的東西。”

我看着手背上昨天爲了粘那道裂紋,不小心燙出的紅印,垂下眼睫。

“好,以後不碰了。”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或許是我今天的態度太順從,沒有像往常那樣反駁,他反倒停下了敲擊鍵盤的動作。

“這週末我不回去了,分公司這邊的系統要升級,走不開。”

“嗯。”

“你沒甚麼想說的?”

“工作重要。”

我聲音平靜,沒有起伏。

陸硯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下個月初的訂婚宴名單,你確認好發我郵箱,我抽空看一眼。”

“好。”

他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端起旁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

苦澀順着喉嚨滑下去,壓住了一陣細微的反胃感。

他說週末要系統升級,走不開。

但我十分鐘前剛收到了一條來自動態車聯App的推送。

他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就在半小時前,停在了距離分公司三十公里外的青嵐山莊。

那是一個會員制的溫泉度假村。

那裏沒有系統需要升級。

只有沈芷元昨天在朋友圈發的一條動態。

“想看初雪,想泡溫泉,想喫草莓大福。”

我點開手機相冊,裏面有一張截圖。

那是陸硯辭調去分公司的前一天,我幫他同步舊手機數據時,無意中掃到的一條備忘錄。

沒有標題,只有一串日期。

每個月的三號,雷打不動。

下面備註着:去城南排隊買草莓大福,送去附院。

沈芷元的母親在附院住院。

她有嚴重的胃病,吃不了生冷的東西。

那大福是買給誰的,不言而喻。

五年了,我從來不知道陸硯辭還會排隊買東西。

他連我們的週年紀念日,都是讓助理訂好法餐廳,卡着時間出現,喫完就走。

“陸總時間寶貴,能抽出兩個小時陪你喫頓飯,已經是特例了。”

這是他助理的原話。

我信了五年。

現在想想,不是時間寶貴,是我的優先級太低。

我把那張截圖刪掉,連同回收站一起清空。

然後繼續敲擊鍵盤。

《交接清單》第一項:撤出盛世集團二期宣發項目。

這是陸硯辭手裏的核心項目,我作爲甲方代表,無償給他做了三年的外包策劃。

現在,該還給他了。

下班前,陸硯辭的母親打來電話。

“晚檸啊,週末來家裏試菜吧,訂婚宴的菜單得定下來了。”

“阿姨,這周我可能沒空。”

“怎麼沒空?硯辭不在家,你一個人待着也是待着,過來陪陪我。”

她語氣裏帶着不容拒絕的強勢。

“菜單不用定了,阿姨。”

“甚麼?”

“我這幾天胃不太舒服,吃不了油膩的,您按硯辭的口味定就行。”

“你這孩子,訂婚宴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怎麼一點都不上心?”

我不上心。

爲了這個訂婚宴,我跑了六家酒店,比對十二套方案。

陸硯辭只看了一眼,說:“太繁瑣,刪減一半。”

我熬了三個通宵改出來的方案,被他一句話全盤否定。

因爲他說,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形式上。

“阿姨,我還有個會,先掛了。”

我沒等她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晚上十點,我回到那套我們共同付了首付的公寓。

玄關的鞋櫃上,放着一隻男士的手錶盒。

那是陸硯辭調走前留下的。

他說錶帶舊了,讓我有空拿去專櫃保養。

我走過去,打開盒子。

裏面不是甚麼舊手錶。

而是一對全新定製的女式耳釘。

碎鑽鑲嵌成的星星形狀,中間刻着極小的字母。

“Y”。

不是晚檸的N。

是芷元的Y。

我把盒子蓋上,放回原處。

沒有質問,沒有拍照,甚至連一絲憤怒都沒有。

人在被反覆凍僵之後,是感覺不到痛的。

只有一種極其清晰的理智,在腦海裏一寸寸蔓延。

手機屏幕亮起。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晚檸姐,硯辭哥剛纔喝多了,非要拉着我看雪。他胃不好,你別怪他。”

附帶一張照片。

昏暗的車廂裏,陸硯辭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閉着眼。

一條白色的羊絨圍巾搭在他脖子上。

那是沈芷元的圍巾。

照片的右下角,露出半截男人的手腕,上面戴着那塊他說錶帶舊了的手錶。

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一分鐘。

然後回覆了一個字。

“哦。”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