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爸葬禮那天,林清婉答應我全程陪着。

靈堂裏親戚來來往往,我跪在靈前燒紙。

她接了個電話,出去了五分鐘。

回來時外套已經溼透。

“蘇瑾年他一個人搬家,東西太重了,沒人幫忙。”

“我去幫他搬完就回來,最多一小時。”

我跪在蒲團上,沒有抬頭。

“今天是我爸葬禮。”

“我知道。”

她蹲下來,語氣很溫柔。

“但他那邊真的沒人了。”

“你這裏有你媽和你哥。”

“我很快回來。”

她沒有很快回來。

三個小時後,我一個人扛着花圈,把我爸送上了山。

回來的路上,她發來一張照片。

蘇瑾年新家客廳的全景圖。

【搞定了!】

【他讓我謝謝姐夫理解。】

【晚上我帶夜宵回去找你。】

我沒有質問,只是將它丟進儲物格的暗影裏。

真正死心的那一刻,是沒有雷霆大雨的。

守靈的蠟燭燃盡了。

我和她的夜,也該天亮了。

......

“蝦餃還熱着,喫點吧。”

防盜門被推開的聲音打破了客廳的死寂。

林清婉提着一個透明的保溫袋走進來。

凌晨三點。

她身上帶着深秋的寒氣,還有一股不屬於她的男士淡香水味。

我坐在沙發上。

腳邊是燒乾淨的火盆,裏面全是灰燼。

林清婉把保溫袋放在茶几上,轉頭去開燈。

刺眼的白熾燈亮起。

我閉了一下眼睛。

“硯白哥,你別怪清婉姐。”

一個男聲從門外傳進來。

蘇瑾年從林清婉身後探出頭。

他穿着林清婉那件黑色的風衣外套。

外套太大,下襬很長,顯得他整個人格外單薄侷促。

“那個房東太欺負人了,非逼着我今晚必須把東西清空。”

他走進來,侷促地捏着風衣的袖口。

“我實在沒辦法,纔給清婉姐打的電話。”

我看着那件風衣。

今天早晨出門前,我親手替林清婉熨平了領口。

“你爸的後事處理完了?”

林清婉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想碰我的臉。

我偏過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怎麼了?”

她微微皺眉。

“靈堂已經撤了。”

我看着地上的火盆。

“撤了?”

她愣了一下。

“下午三點送上的山。”

“不是說好等我回來一起去?”

她聲音提高了一點,帶着一絲責怪。

我抬起頭看她。

“等你?”

“我說了最多一個小時。”

“你去了七個小時。”

林清婉抿了抿脣。

“中途出了點意外。”

“瑾年那個房東扣着押金不給,還找了幾個人來鬧事。”

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我總不能把他一個男孩子丟在那不管。”

“所以你把我丟在墓地。”

“硯白哥。”

蘇瑾年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紅了。

“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他看着我,聲音怯生生的。

“清婉姐也是怕我喫虧。”

“你要是怪她,我給你賠不是。”

說着他就要彎腰鞠躬。

林清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給他道甚麼歉?”

“錯的又不是你。”

她轉過頭看着我,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沈硯白,你講點道理。”

“你爸這邊有你親戚幫忙,瑾年在海城只有我一個朋友。”

只有她一個朋友。

這五年,這句話我聽了無數遍。

他修水管只有她一個朋友。

他發燒去醫院只有她一個朋友。

他半夜車拋錨只有她一個朋友。

“我爸死了。”

我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林清婉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知道。”

“我不是趕回來陪你了嗎?”

她指了指桌上的蝦餃。

“這是你最愛喫的那家,我排了半個小時隊買的。”

那家店在城南。

蘇瑾年的新家也在城南。

順路買的,她說得像特意去排隊一樣。

“我不餓。”

“你別鬧脾氣了行不行?”

林清婉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人死不能復生。”

“活人的日子還得過。”

“你非要抓着我遲到這件事不放?”

遲到。

她管缺席未婚夫父親的葬禮,叫遲到。

蘇瑾年扯了扯林清婉的衣角。

“清婉姐,你別這樣跟硯白哥說話,他今天心裏難受。”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滿是無辜。

“硯白哥,這件外套我明天干洗了再還你。”

他把風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裏面穿的是一件單薄的白T恤。

“外面太冷了,清婉姐怕我凍感冒,才非要脫給我的。”

他解釋得很仔細。

生怕我不知道林清婉有多體貼。

“不用還了。”

我說。

蘇瑾年愣住。

“髒了,扔了吧。”

我看着那件風衣。

林清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硯白,你陰陽怪氣給誰看?”

她走到茶几前,一把將保溫袋推開。

“我都跟你解釋了是因爲有突發狀況,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鬧甚麼了?”

“你這種冷冰冰的態度不是在鬧?”

她指着地上的火盆。

“是,你爸走了,你難過。”

“但全天下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有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怒火。

“我就算剛纔在,能幫你把你爸哭活嗎?”

客廳裏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我定定地看着林清婉。

認識她八年,戀愛五年,訂婚一年。

我以爲我很瞭解她。

但她剛纔那句話,像一根生鏽的釘子,直接敲進了我的太陽穴。

我沒有哭。

眼淚在下午送葬的時候已經流乾了。

“林清婉。”

我叫她的全名。

“你覺得你沒錯,是嗎?”

“我有甚麼錯?”

她反問。

“好。”

我點點頭。

我撐着沙發站起來。

跪了一天,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我沒站穩,踉蹌了一下。

林清婉下意識想扶我。

蘇瑾年卻在旁邊突然驚呼了一聲。

“哎呀,我的腳好痛。”

林清婉的手在半空中轉了個彎,扶住了蘇瑾年。

“怎麼了?”

“剛纔搬箱子的時候好像崴到了,現在才覺得疼。”

他靠在林清婉懷裏,眼眶微微泛紅。

林清婉低頭看着他的腳踝。

“腫了。”

“我送你去醫院看看。”

她轉過頭看我,語氣放緩了一些。

“硯白,你先休息。”

“我帶他去醫院拍個片子。”

“剛纔在城南,怎麼沒順便去醫院?”

我問。

林清婉頓了一下。

“剛纔沒覺得疼。”

蘇瑾年替她回答。

“去吧。”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們。

“你早點睡,我明天請假陪你。”

林清婉留下一句承諾,扶着蘇瑾年走向門口。

防盜門再次關上。

桌上的蝦餃徹底涼了。

我走過去,連着保溫袋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我拿出手機。

頁面停留在中介的聊天窗口。

“沈先生,您之前掛牌的那套房子,有客戶想看,明天方便嗎?”

我動了動發僵的手指,打了一個字。

“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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