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老公車禍住院那半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陪護。

我瘦了二十斤,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他出院那天,我在整理病房的櫃子,翻出一疊手寫信。

粉色信紙,圓體字,每一封開頭都是我好想你。

落款是我姐姐的名字。

我以爲姐姐是心疼我辛苦才提出陪牀。

卻沒想到他們早就揹着我搞到了一起。

我拿着信去找他對質。

他坐在輪椅上,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外人。

"她會念詩給我聽,而你只會做飯。"

他移開目光,聲音很淡:

"你別逼我做選擇,也別去爲難她。"

"這件事到此爲止,我會跟她斷了。"

"裝作不知道,大家日子都好過。"

門外傳來敲門聲,姐姐探進半個身子:

"妹妹你今天不上班嗎?別太辛苦了。"

察覺氣氛有點尷尬,她補了一句:

"既然你來辦出院,我就先走了。"

她語氣仍然帶着心疼。

看着她精湛的演技,我突然笑了。

半年陪護換來雙重背叛和一句你別逼我。

我不逼你們了,我走。

......

"青黛,你冷靜一點。"

我老公宋筠越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不急不躁,像在哄一隻發脾氣的貓。

我拎着那疊粉色信紙走到護士站,手指攥得發白。

他搖着輪椅跟上來,在走廊拐角處堵住我。

"回去說。"

"沒甚麼好說的。"

"你現在情緒不對,說出來的話傷人。"

我轉過身看他。

半年前他爲了拉我躲開失控的貨車,自己被撞斷了三根肋骨和右腿。

我記得那天他滿臉是血,還在喊我的名字。

可現在他坐在輪椅上,擔心的不是我的眼淚,而是我會不會去爲難虞紫鳶。

"宋筠越,你甚麼時候開始的?"

"青黛。"

"回答我。"

他沉默了幾秒,低下頭。

"住院第二個月,有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她來換班,坐在牀邊唸了一首顧城的詩。"

"然後呢?"

"沒有然後。只是......你太累了,每次來都在打瞌睡。她陪我說話,我控制不住。"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

"所以是我的錯?我陪牀陪得不夠有情調?"

"我沒有怪你。"他抬起眼,"我說了會斷,你信我。"

手機在這時震動。

虞紫鳶的消息彈出來,不是發給我的,是宋筠越的手機屏幕亮了,從我的角度剛好看見。

【妹妹是不是發現了?你別怕,我來處理。】

他飛快按滅屏幕。

我盯着那塊熄滅的光,胃裏翻湧上一股腥甜。

"她來處理。"我重複這四個字,"你們連應對方案都商量好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帶着一種篤定的溫柔。

結婚三年,他一直這樣。

用溫柔把我困在原地。

從前我把這種力度當作愛。

此刻才發現,那只是一種確認,確認我還在,確認我不會真的走。

"放手。"

"青黛,你這樣走出去,所有人都會問怎麼了。你想讓你姐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

我看着他。

"她睡了我老公,我還要替她維護體面?"

"她沒有......我們沒有到那一步。"

信紙上寫着"想靠在你肩膀上睡一整夜"。

沒到哪一步?

我抽回手腕,指甲在他掌心劃出一道紅痕。

他喫痛,卻沒有鬆手。

"你聽我說完。"

"你救過我的命,我記着。但這不是你拿來抵消背叛的籌碼。"

他終於鬆開了手。

不是因爲我的話,而是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我媽的聲音先到:"筠越啊,出院手續辦好了沒?"

她拎着保溫桶快步走來,看見我站在走廊中間,眉頭皺了一下。

"青黛,你怎麼還在這兒杵着?去把車開到門口,你爸腿不好走不了遠路。"

我張了張嘴。

我媽已經繞過我,蹲在宋筠越面前檢查他的腿。

"瘦了這麼多,回家我給你燉排骨。紫鳶說你最近胃口不好,是不是藥太苦了?"

紫鳶說。

連我媽都在轉述她的話。

"媽,我有事跟你說。"

"等回家再說,這走廊人來人往的。"

"姐姐和筠越......"

"你姐這半年幫了你多少忙你不知道?"我媽站起來,壓低聲音。

"人家白天要上班,晚上還趕來幫你分擔,你倒好,連句謝謝都沒聽你說過。"

宋筠越在她身後輕輕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小,卻足夠讓我明白。

他在示意我:別說了。

我媽接過保溫桶遞給他。

"來,先喝口湯墊墊。青黛去開車,別讓你爸等。"

我站在原地沒動。

我媽回頭看我一眼,目光裏帶着不耐煩。

"怎麼了?一副誰欠了你的樣子。筠越住院這麼久,你姐前前後後跑了多少趟,你心裏沒數嗎?"

宋筠越低頭喝湯,沒有說話。

他不需要說話。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立場。

我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忽然想起昨晚。

凌晨兩點他發燒,我從摺疊牀上爬起來給他擦身體。

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個字。

"姐。"

我當時以爲他在叫護士。

現在想來,那個字的發音那麼輕,那麼柔軟。

和他平時叫虞紫鳶的語氣一模一樣。

我轉身往電梯走。

身後我媽還在嘟囔:"這孩子甚麼脾氣,甩臉子給誰看......"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手機亮了。

虞紫鳶發來語音。

我點開。

"妹妹,姐做錯了事,等你回來我們好好談,好不好?"

聲音溫柔,語調向下,尾音帶着一點哽咽。

和她寫在粉色信紙上那些滾燙的字,判若兩人。

我沒有回覆。

把語音轉發到家族羣。

三秒後,我媽的電話打了進來。

"虞青黛,你發甚麼瘋?你姐道歉你還不依不饒?她就是關心你才幫忙陪護,你非要把人往壞處想!"

我掛斷電話。

下一秒,宋筠越的消息彈進來。

【別鬧了。回來,我陪你。】

我關掉屏幕,走進三月初的冷風裏。

醫院門口的玉蘭開了一半,花瓣被風吹落在地上,白得刺眼。

踩上去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哭。

不是不想哭。

是太累了,連哭的力氣都勻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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