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青黛,開門。"
宋筠越的聲音隔着出租屋的防盜門傳進來,沉穩、耐心,像來接一個賭氣離家出走的小孩。
我沒理他。
我搬進這間出租屋才三天。公司附近的老小區,月租兩千三,沒有電梯,六樓。
他是怎麼上來的,右腿還打着支具,拄着拐,爬了六層。
這個念頭閃過時,我幾乎要心軟。
但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東西讓我停住了腳。
一束乾花。
滿天星,粉色包裝紙。
和那些信紙是同一個色系。
"我知道你在裏面。樓下快遞櫃有你的取件碼記錄,我查到了地址。"
他的語氣沒有惱怒,甚至帶着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你想一個人待幾天都行。但至少讓我知道你安不安全。"
"我很安全。走吧。"
門外沉默了十幾秒。
"你瘦了那麼多,一個人住我不放心。冰箱裏有東西喫嗎?"
"宋筠越,我在醫院照顧你半年,從來沒人問過我冰箱裏有沒有東西喫。"
他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柺杖撐地的聲音響了,一下一下,很慢。
我以爲他要走了。
手機卻震了。
是我媽的視頻通話。
接起來的瞬間,我看見屏幕裏不止我媽一個人。
我爸坐在沙發上,旁邊是虞紫鳶,低着頭絞着手指,眼眶紅紅的。
我媽把鏡頭轉向她:"你姐哭了一整天了,你看看。"
虞紫鳶抬頭,聲音又細又輕:"妹妹,我對不起你。可是我真的沒有想搶......我只是,只是忍不住。"
她哭得抖,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爸在旁邊嘆了口氣:"行了行了,紫鳶別哭了。"
然後對着鏡頭看我。
"青黛,你姐已經認錯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她到底是你親姐,你不能把事情做絕。"
"爸,她和我老公搞在一起,這叫非聖賢孰能無過?"
"你聽我說完......"
"你先聽我說完。那些信是她寫的,一封一封,寫了四個月。她是有預謀地......"
"夠了!"我爸拍了一下茶几,虞紫鳶嚇得縮了一下肩,我媽立刻攬住她。
"你看你,說話能不能注意點分寸?你姐本來就自責,你還這麼咄咄逼人。"
虞紫鳶抹着眼淚:"爸,別罵妹妹......是我的錯,妹妹怎麼罵我都應該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那麼輕那麼柔,像一朵被風吹歪了的花。
我媽的眼眶跟着紅了。
"紫鳶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甚麼都往自己身上攬。青黛,你別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你,你姐幫你照顧筠越那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的苦勞是寫情書寫出來的?"
視頻裏虞紫鳶突然捂住嘴,乾嘔了一聲。
我媽慌了:"紫鳶你怎麼了?是不是胃又犯了?"
"沒事......太緊張了,我去喝口水。"
她站起來往廚房走,經過鏡頭時我看見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機。
三秒後我收到一條微信。
來自虞紫鳶。
【妹妹,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聯繫筠越了。你回來好不好?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然後又追了一條:
【你不回來,他們會一直怪我的。】
我盯着那行字。
她的每一句話都在把自己放到受害者的位置上。
好像背叛我的是我,而不是她。
我退出微信,視頻還連着。
我爸正在對我媽說:"青黛從小就這樣,心眼小。紫鳶嘴甜討人喜歡怎麼了?有本事她也甜一點啊。"
我媽接話:"就是,也不想想紫鳶小時候幫家裏做了多少事。你是沒捱過餓不知道那幾年日子有多難,紫鳶比你懂事多了。"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虞紫鳶會在客人面前端茶倒水,會主動給鄰居阿姨捶背,會在飯桌上給我爸夾菜說"爸爸辛苦了"。
而我只會悶頭寫作業。
所以在這個家裏,她永遠是好孩子。我永遠是那個冷冰冰的、不討喜的小女兒。
我掛斷視頻。
門外安靜了很久,我以爲宋筠越走了。
打開門的時候,他靠在牆上,柺杖立在旁邊。
額頭全是汗,嘴脣白得沒有血色。
"你怎麼還在。"
"怕你接完電話會難過。"
他撐着牆站直,右腿明顯在發顫。
"上來一趟不容易,你讓我進去坐會兒。腿實在疼。"
我退後一步讓他進來。
他在沙發上坐下,從口袋裏摸出一管止痛藥,幹吞了一片。
"青黛,我不是來勸你回去的。"
"那你來幹甚麼?"
"看看你。確認你還活着。"
他仰頭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紫鳶那邊我已經說清楚了。以後不會再聯繫。"
"你說過的話我已經不信了。"
"那你要我怎麼做?"
"離婚。"
他睜開眼睛看我。
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現在說這個詞,是真心的還是在氣頭上?"
"你覺得呢?"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像是在承受甚麼極重的東西。
"給我一點時間。"
"你要時間來斷乾淨,還是要時間來跟她告別?"
"虞青黛。"他喊我全名,聲音啞了,"我當初擋在你面前是不要命的。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門外的樓道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蒼白的臉。
心裏有個地方裂了一道口子,但縫不回去了。
"你用命護過我。可你也用信任來騙我。這兩件事沒法對沖。"
他抬起頭,目光裏有疼痛、有愧疚,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很像不甘心。
最後他撐着柺杖站起來,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
"那束花不是紫鳶的顏色。是我在花店隨手拿的。"
"我沒問。"
他拄着拐消失在樓梯轉角。
我關上門,彎腰把那束滿天星撿起來。
包裝紙上有他的字跡。
一行小字,用黑色簽字筆寫的。
"等我。"
我把花扔進垃圾桶。
手機又震了。
傅稚京,我閨蜜,發來一條消息。
【青黛,你姐跟我說你跟筠越鬧矛盾了?你還好嗎?要不要出來聊聊?】
我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回了一個"好"。
"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嚴重了?"
傅稚京坐在我對面,咖啡杯端在手裏,語氣小心翼翼。
我看着她。
我們從高中就認識,十年的交情。
去年她奶奶去世那段時間,我有兩週聯繫不上她,後來才知道她人在老家辦喪事。
我問過她爲甚麼不告訴我。
她說:"你那時候天天在醫院陪筠越,我不想給你添麻煩。紫鳶姐幫我處理的,她說別打擾你。"
當時我只覺得感激虞紫鳶替我分擔。
現在再想,她分擔的又何止是這些。
"稚京,我不是在小題大做。我翻出了整整一沓信。四個月的量。"
傅稚京放下杯子,咬了咬嘴脣。
"可你姐說......她說那些信只是精神層面的傾訴。筠越住院那麼久,她說她只是想給他一點心理慰藉。"
"她跟你說的?"
"嗯......昨天她打電話來哭了半個小時。她說她知道錯了,但她真的沒有跟筠越發生甚麼實質性的事情。她就是犯了邊界感的錯。"
犯了邊界感的錯。
這個說法輕巧得像在說借了鄰居一包鹽忘記還。
"你信她。"
"我不是信她,我是覺得......"傅稚京頓了頓,目光避開我。
"你姐不是那種人。你還記得嗎?我奶奶葬禮那天,你一個電話都沒打。是紫鳶姐陪了我三天。"
胸口悶了一下。
"是她告訴你我不想被打擾的。"
"那你當時......知道嗎?"
"我不知道。她沒告訴我。"
傅稚京愣了一下,手指攥緊了杯子。
"怎麼可能?她說她在羣裏發了消息......"
"甚麼羣?"
"咱們三個人的小羣。"
我打開微信翻了翻。三人羣最後一條記錄是半年前虞紫鳶發的一句"妹妹辛苦啦"。
沒有任何關於傅稚京奶奶的消息。
我把手機遞過去。
傅稚京看了很久,臉色慢慢變了。
但隨即她又搖了搖頭。
"也許她忘了?那段時間大家都忙......"
"稚京。"
"你別這樣看我,我只是......"她放下手機,深呼了口氣。
"我不想在你們姐妹之間選邊站。紫鳶姐對我有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讓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