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遺言修復師。
專門修復死者生前留下的損壞錄音。
七年來,經我手恢復的三百多段錄音,沒有一次失敗。
但我有個規矩。
死者不想說的話,活人出多少錢,我都不會替他們開口。
紀錄片錄製現場,一位頭髮花白的母親突然衝上臺,將一支泡過水的錄音筆塞進我手裏。
她的女兒失蹤半年,三天前剛從水庫裏撈出來。
警方判定是自S。
可女孩死前曾反覆撥打母親的電話,還留下了這段無法播放的錄音。
“她死的時候才十九歲。”
女人抱着女兒的遺像,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我不要賠償,也不追究任何人。”
“我只想聽聽我女兒生前說了甚麼,我只想聽聽她的聲音。”
臺下有人紅了眼眶。
直播間裏,幾十萬人都在催我接下錄音筆。
我戴上耳機,播放了剛剛恢復出的前五秒。
裏面沒有哭聲,也沒有求救。
只有一首很輕的搖籃曲。
我摘下耳機,看了女人一眼。
然後當着所有人的面,將錄音筆推了回去。
“這段遺言,我不修。”
......
許慧琴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她抱着遺像哭出了聲。
“爲甚麼?”
“是不是嫌錢少?”
“我女兒死了,我把房子賣給你行不行?”
我沒碰那支錄音筆。
“不是錢的問題。”
臺下有人忍不住站起來。
“那是甚麼問題?”
“人家孩子屍體都泡爛了,你還在這兒裝甚麼大師?”
另一個女人指着我罵。
“拿死人立規矩,你缺不缺德?”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蓋住了畫面。
【這女的是不是有病】
【故意拿架子等人加錢吧】
【死者碰上她真倒黴】
【人家媽媽都跪了,她眼皮都不眨一下】
【長得人模人樣,心怎麼這麼髒】
主持人唐川看着不斷上漲的人數,根本捨不得關直播。
他把話筒遞到我嘴邊。
“林老師,七年來,你從沒拒絕過死者家屬。”
“今天總要給大家一個理由吧?”
“沒有理由。”
“不能修就是不能修。”
臺下罵得更兇。
有人擰開礦泉水瓶,直接朝我潑了過來。
水順着我的頭髮流進衣領。
唐川嘴上喊着冷靜,鏡頭卻推得更近。
許慧琴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腕。
“知夏死的時候才十九歲。”
“她在水裏得多害怕啊。”
“你也是女人,你就沒有心嗎?”
我看着她按住我手腕的左手。
她的指甲很短,虎口處有一道半月形舊疤。
錄音裏的女人唱到第三句時,也有一個摩擦話筒的動作。
頻率和指甲刮過金屬外殼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抽回手。
“錄音筆還給你。”
“別再播放裏面的東西。”
許慧琴哭得差點暈過去。
“你連我女兒最後一句話都不肯留給我。”
“林硯,你會遭報應的。”
這句話一出來,彈幕開始刷屏。
【林硯去死】
【這種人活着纔是浪費空氣】
【報應趕緊來,別放過她】
【建議查查她以前修復的錄音,沒準都是她編的】
【死人不會反駁,她當然想怎麼編就怎麼編】
我轉身往後臺走。
唐川忽然衝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
現場音響裏,再次傳出那首搖籃曲。
很輕。
像有個女人貼在孩子耳邊,一遍遍哄她睡覺。
許慧琴猛地捂住耳朵。
她跪在地上乾嘔,指甲在脖子上抓出一道道紅痕。
我衝過去拔掉電源。
唐川惱了。
“你幹甚麼?”
“直播間一百三十萬人都在聽。”
“再放一次,出事你負責。”
臺下立刻有人笑出聲。
“又開始嚇唬人了。”
“一個破錄音,還能把人聽死?”
“她就是怕露餡。”
許慧琴緩過來後,死死抱住遺像。
我蹲在她面前。
“你聽過這首歌。”
她眼裏的慌亂只出現了一瞬。
“沒有。”
“知夏小時候不是我帶的,我根本不會唱搖籃曲。”
我沒有拆穿她。
當晚,我被罵上了十七個熱搜。
工作室地址、身份證號碼、大學檔案,全被人貼了出來。
甚至有人翻出了我死去妹妹的照片。
照片下面,點贊最高的評論只有一句。
【攤上這種姐姐,難怪死得早。】
我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
凌晨兩點,我重新拆解錄音。
搖籃曲下,藏着六個女孩的聲音。
她們從一開始數數。
數到六,聲音同時停下。
半秒後,有個女孩貼着錄音筆,小聲問。
“第七個怎麼還沒醒?”